第1章 省城来信(2/2)
来苏水。
很淡。夹在湿纸和旧墨里,像被人故意留了一点,又怕留得太多。沈立川闭了闭眼,喉咙里泛上一阵酸。他退后半步,撞到床沿,坐下去时床板吱呀一声。
屋里还是那间屋。挂历停在三月,窗外是省城后街,楼下有人骂修表师傅换错了电池。可他的手心已经出了汗。
他把信纸放远了一点。
不是怕那上面的话。是他忽然想到,这封信没有走过邮局。有人知道他住在哪里,知道他在停职,知道他这阵子把时间耗在楼下米粉摊和深夜买烟的巷口。那人把信从门缝底下塞进来时,也许正站在楼道里听他的脚步声。
第二张纸比信纸小得多,夹在信纸背面,像故意让人最后才发现。那不是完整纸页,只是一小片撕下来的旧病历纸。纸质发黄,边缘发毛,右上角缺了一块。上面只剩几行印刷格。
姓名:
年龄:
诊断:
三行后面都空着。
纸角有一枚残缺的蓝色印章。印油已经褪得很浅,只能看出两个字:医疗。
再往下,有半圈弧形印迹,像“南陇”二字被撕掉了一半。
沈立川盯着那枚蓝章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越来越密。斜对面老太太把炉门关上,铁片磕出一声脆响。他的胃仍在抽,抽得不重,却不肯停。那不是普通的恶心。更像身体先认出了一样东西,脑子慢了许多年才追上来。
桌上的电话没有响。
没有单位通知他归队,也没有任何正式手续把他派去南陇。停职通知上写得很清楚:等待复核期间,不得参与侦查活动,不得私自接触相关案件当事人。
“相关案件”指的是三个月前那次抓捕。
三个月前那次抓捕,事后很多人问过他同一个问题:为什么没松手。他没回答过。
他只记得嫌疑人倒在水泥地上之后,旁边还有人压着对方的腿。他自己的右手按在颈侧,掌心里还有对方喉结的形状。有人喊他松手,他听见了。慢了半拍。
半拍够一个人死,也够一份通知从省厅发下来。
他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有一条浅疤,是停职后切菜留下的。伤不深,已经结了淡红色的痂。
信纸在桌上摊着。
你站在门槛外,没有进去。
他伸手把那小片病历纸拿起来,来苏水味又近了一点。胃部随即收紧。他没有放下。
楼下修表铺的收音机忽然停了,整栋楼安静了一瞬。雨水顺着窗框往下流,在玻璃上拖出细细的线。
沈立川把旧病历纸夹回信里,重新折好。
停职通知还在桌上,红章朝上。匿名信压在它旁边,边角湿了,像一块从很远地方挖出来的旧皮肤。
他站起来,去洗手间打开水龙头。
水管先咳出几口锈水,随后才流清。他用冷水冲手,冲了很久。来苏水味却没有洗掉,好像不是沾在手上,是从胃里往外冒。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眼下有停职后熬出来的青影。
沈立川抬头看了自己一眼。
“南陇。”
他说得很轻。
这个名字一出口,像有一根线从省城这间潮湿的出租屋里拉出去,穿过长途车站、山路、雨季、边贸市场,最后落回十年前那扇没有跨进去的门槛上。
他关掉水龙头。
水滴从指尖落下,砸在搪瓷盆里,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