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铜戒指和旧担架(1/2)
天亮得很慢。
县局证物室的白炽灯亮了一夜,灯罩里落着死虫,光照下来,桌上的水痕像一片没干透的泥。沈立川把证物袋放到搪瓷盘里,袋口压平。袋里一张病历复印件,一只铜戒指。
病历纸湿了一角,纸纤维起毛,诊断栏里两个字却很硬,像有人用钝笔反复描过。
清理。
姓名栏空着。
刘成站在桌边,半边裤腿还是昨夜林场路口带回来的泥。他眼下发青,脸上没有哭过的乱,只是盯着那只铜戒指,像盯着一枚从谁身上拔下来的钉子。
罗明义戴上手套,把戒指轻轻转了一下。
“内圈有刻痕。”
刘成往前一步,被沈立川抬手拦住。
“先别碰。”
“我碰过。”刘成说。
声音不高,硬得像干木头。
“小时候我拿锉刀给他刻坏过一回。”他伸出手,指尖停在半空,像不敢真的去摸那个位置,“里面有一道斜口。那年我爹骂我手笨,骂完又拿布擦了半天,说铜不值钱,人戴久了才值钱。”
唐秋萍把笔帽咬在嘴里,抬眼看他。
“你母亲的?”
刘成喉头动了一下。
“我妈死前给他的。她把绳子系在戒指上,叫他睡觉也别摘。那东西不戴手上,就挂脖子上。”
他顿了一下。
“他睡觉都挂着。”
他盯着戒指内圈那道斜口,又低声补了一句:“是他的。”
这句轻得几乎落不到纸上。
罗明义没有催,只把戒指重新放回袋里,封口按平,递给旁边民警。民警低头登记,钢笔尖刮过纸面,声音在屋里显得很大。
沈立川把病历复印件推到刘成面前。
“你父亲最后一趟接的是什么货?”
“旧物资。”
“谁说的?”
“他说的。”刘成的指甲缝里全是修车铺的黑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晚他回来,裤腿上沾着草籽和白布丝,进门先洗手,洗了两遍。洗完说让我把那套旧扳手收起来,过几天给我换新的。”
“他平时舍得给你换工具?”
刘成短短笑了一下,像被雨打断。
“不舍得。”
罗明义问:“有没有提过这两个字?”
他指了指病历上的“清理”。
刘成皱眉。
“清理什么?”
屋里静了一下。
沈立川没有解释。他看着那张空白姓名栏,忽然觉得这张纸不是给死者看的,是给活人看的。有人把人名挖掉,只留下一个动作。
唐秋萍翻了一页本子。
“他有没有说,夜里从哪条路走?”
“林场口。”刘成说,“他说旧货路熟,天黑前能回来。”
“然后呢?”
“没回来。”
窗外风把走廊旧纱门吹得啪一声响。刘成抬头,像被那声响惊了一下,又很快低回去。
“他不是跑了。”他说。
没人答。
“他要是想跑,不会把我妈的戒指留在林场路上。”
林场路口的泥还没干。
补完正式辨认后,沈立川、罗明义带着刘成回到昨夜发现证物的地方。唐秋萍也跟着,她说自己在市场里听过刘三满那条旧货路,知道林场岔路后面还有一段马道。罗明义看了她一眼,没有拦。
雨后的山路窄,警车到了林业站就进不去了。林业站借来三件旧雨衣,两把手电,一把灯光发黄,一把散得像雾。老林业员指着坡后,说滑坡那边有个废木棚,以前砍伐工歇脚用,后来路塌了,棚子就空了。
“昨晚有人看见竹片压痕。”老人说,“像抬过东西。”
刘成把胶鞋带系得很紧。沈立川看见他手指勒到发白,没说什么。
顺着马道往里走,泥一脚深一脚浅。路边竹叶被雨压弯,水珠从叶尖滴进脖子,冷得人肩膀一缩。沈立川几次停下看地,脚印已经被昨夜搜山的人踩乱,车辙也被雨水冲散,只剩几处压点还藏在湿叶下。
刘成忽然蹲下,拨开一层烂叶。
“这儿。”
叶下露出半截折断竹篾,篾条上缠着几根旧布丝。旁边有一道浅浅拖痕,已经被水泡散,但方向还在,朝坡后废木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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