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值班室到后仓（1/2）

沈立川到仓库时，天压着一层灰。

仓库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穿工装，有人赤着脚踩在泥里，还有几个司机靠在车边抽烟。看见警车，他们没有散，只把声音压低。案子落到仓库这种地方，很快就会变成每个人饭碗上的影子。谁都想知道马守成是不是真出事，谁也不想显得太想知道。

沈立川下车时，先看了一眼门房。门房窗户半开，昨晚那盏小灯已经灭了。窗台上有一道新泥印，像有人踩着窗沿往里看过，又把脚缩回去。

货场没有因为马守成失踪停下来。车还是一辆接一辆进，过磅、卸货、签字、盖章，铁轮子碾过碎石，声音从前院一路磨到后仓。仓库工人看见警车，只把声音压低一点，手里的活没停。

门房先被封了。

罗明义让两名民警守住前后门，沈立川进门时，昨天那杯浓茶还在桌上，杯沿的茶垢线已经发干。值班簿被装进证物袋，桌角只剩一支削尖的铅笔。窗台有一点泥，被手指抹过，像有人临走前扶了一下。

唐秋萍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她知道这里和唐明生有关。仓库登记本、旧货路、提货三件，几根线都从这里伸出来。可现在门口拉着警戒绳，她只能站在外头听里面的人说话，听钥匙、门、后仓这些词被来回提起。

彭主任把钥匙串一把一把数给他们看。

“前门、侧门、油库、小库、票据柜……”

他每念一个，就用拇指拨一下铁环。钥匙碰在一起，叮当响，像一串不肯落地的推脱。

罗明义站在门口没催。等彭主任数到后仓那一页，他才伸手点了点清单。

“这把呢？”

彭主任愣住。

铁环上空着一格。那里原本该挂一把小钥匙，现在只剩一道磨亮的印子。

“昨晚还在。”他低声说。

“谁动过？”沈立川问。

“仓库里的人都动过。”彭主任擦了擦手心，“货一进一出，谁都得碰门。可后仓那把钥匙平时就挂这儿，谁也不该拿。”

“马守成能拿？”

“他是看门的，能。”

“别人呢？”

彭主任看了一眼外头忙乱的货场。

“按理说，不能。”

按理说三个字，在仓库里最没用。

沈立川让人把门房窗台、桌边、钥匙板都拍下来。曹法医还没到，现场不能乱动。可外面的货场没有办法完全停。工人进出，麻袋换肩，货车倒车，脚印在湿泥里一层压一层。一个仓库能正常运转，正因为每个人都能碰到一点东西；也正因为如此，每个人都可以说自己只是碰了一点。

唐秋萍从门外问：“后仓平时放什么？”

彭主任说：“杂货。旧布袋，废木箱，有时候临时压货。”

“旧物资呢？”

彭主任没答。

这个停顿很短，却被三个人同时听见。

仓库里的旧物资从来不是一个正式分类。账上可以写杂货，可以写废件，可以写临时压货；到了人的嘴里，又变成“以前的东西”“没人要的东西”“老路上顺手带的东西”。越没有准名，越方便被人搬来搬去。

沈立川看着彭主任。

“你们仓库进货，谁负责把旧物资改成杂货？”

“不是改。”彭主任声音发紧，“账目分类。”

“谁分类？”

彭主任看向罗明义，像希望本地人能给他留一点余地。罗明义没有接这个眼神，只低头看钥匙板。

“仓库主任。”彭主任终于说。

“也就是你。”

彭主任不再答。货场里有人喊了一声卸车，声音从雨棚那边传来，很快又被车轮声吞掉。

沈立川看了唐秋萍一眼。她的手伸进包里，应该又摸到了那个空白信封。她没有再问，因为她也知道，现在任何一个名字一旦喊出来，都可能先被现场吞掉。

后仓在货场最里面。

他们一路过去，雨水从铁棚边沿滴下，打在麻袋上，留下深色圆点。地面脚印乱，手推车轮印、胶鞋印、马蹄形的旧压痕混在一起。后仓门锁没有明显撬痕，像钥匙正常开过。

彭主任拿备用钥匙时，手抖了一下。钥匙插进锁眼，卡了半圈，才转开。

门一开，先扑出来的是潮木头和旧米霉味。

里面堆满货。麻袋到腰，木箱靠墙，废绳绕在柱脚。屋顶漏雨，水沿着梁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木箱上，声音轻得像有人在里面翻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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