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太懂了(2/2)
沈立川看向他。
罗明义没有躲。
“你要再这样,后面的人一个也别想抓稳。”
沈立川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指缝擦不干,水总像从皮肤里往外返。来苏水味就在这时又浮起来,和雨水味混在一起,让他胃里猛地一抽。
他撑住池沿,缓了一口气。
唐秋萍看见了,却没有扶。
她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不大,但沈立川听见了。
罗明义从审讯室拿出一页新记下的供词,放到水池边的窗台上。
“高顺说,送病例去复诊的人里,有一个旧宿舍地址。”
沈立川抬眼。
“哪个旧宿舍?”
罗明义把纸往他面前推了推。
“县局后院那排。十年前,我住过。”
唐秋萍也看向罗明义。
罗明义没看她,也没看沈立川,只盯着窗外的雨。
“有些东西,我该早一点拿出来。”
水龙头还在滴。
滴水声像审讯室里的录音机,还没停。
唐秋萍走出县局,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雨已经小了,街对面的铺子还亮着一盏灯。她本该回去睡,身体却不肯动。废货仓、审讯室、水池,三个地方在她脑子里挤在一起。
她想起沈立川拉她时的力道,也想起他按住高顺时的力道。前者让她活下来,后者让她后退。她不愿把这两件事简单相加,也不愿用其中一件抹掉另一件。人如果这么容易算清,她找唐明生也不会找十年。
楼上有人推开窗,罗明义的声音隐约传出来,说“旧宿舍”。唐秋萍抬头。她知道自己还会跟上去。怕归怕,她不会因为害怕就把门关上。
唐秋萍走到楼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沈立川还站在水池边,右手垂着,水从指尖往下滴。他看上去不像刚才那个差点掐死嫌疑人的人,更像一个刚从很深的水里爬出来、还没弄清自己有没有活着的人。
可这不能抵消她看见的东西。她曾经在废货仓里等过那束手电光,所以她知道沈立川能救人。现在她也知道,他能失控。一个人同时拥有这两种可能,才让人害怕。
她没有回去扶他。
楼梯下到一半,她听见罗明义说“旧宿舍”。她停住,手扶着栏杆。她知道下一扇门要打开了,可这一次,她不想冲在前面。不是不想知道,是她突然明白,知道也会付代价。
她在楼梯上站了很久。楼下值班民警端着饭盒经过,见她不动,小声问了一句要不要让路。唐秋萍侧身让开,才发现自己手指一直抓着栏杆,指节发白。
她从来不怕旧东西。旧档案、旧登记、旧口供,她都敢翻。她怕的是翻出来以后,身边的人也跟着变旧,变成那些十年前没说话、没伸手、没拦住的人。沈立川刚刚差点变成那样,罗明义可能早就是那样。
可她还是往楼下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水池方向。水池边已经没人,只有水龙头还在滴。
唐秋萍忽然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以后还会怕沈立川。也会继续跟他查。两件事不会互相取消。就像闻砚救过人,也可能害过人;罗明义藏过证物,也可能正在救某个活口。南陇没有干净到能让人选边站的路。
她走到县局门口,雨已经停了。街面上积着薄水,路灯照进去,碎成几块黄光。唐秋萍站在台阶下,忽然发现自己手心还留着栏杆的铁锈味。她摊开手,看见掌心几道红痕。
这几道红痕不严重,天亮就会淡。可她知道,刚才那一幕不会这么快淡。以后沈立川再伸手,她会先想起审讯室,再想起废货仓。顺序变了,信任也就变了。
但唐明生还在纸缝里。旧山还有活口这句话还没露出来。她没有资格因为怕就走。她把手在衣摆上擦了一下,转身回到楼里。
沈立川正从水池边离开。两个人在走廊中间碰上,谁也没让开。
“你要是再失控,”唐秋萍说,“我会站到你对面。”
沈立川看着她。
“好。”
这个字很轻,却比解释有用。她点了一下头,越过他往旧宿舍方向走。害怕没有消失,只是被放到了该放的位置上。
她走出几步,又停了一下。走廊尽头的水池还在滴水,一滴一滴,慢得让人心烦。废货仓里,她听见过类似的声音,是屋顶漏雨落在空铁桶里。那时候她躲在货架后面,手里攥着信封,连呼吸都不敢放重。手电光从侧门切进来时,她以为自己终于能喘气。
现在她又开始憋气。不是因为没人来救她,而是因为救过她的人也会把手按到另一个人的喉咙上。唐秋萍不想把这两件事抹平。抹平了,就太便宜沈立川,也太便宜她自己。她只能把它们一起记住:一束手电光,一只发冷的掌心,一张审讯桌,一句“你右手在抖”。以后她再信他,信的也不会是一个干净的人。
她想起自己被拉出侧门时,沈立川没有问她怕不怕,只说“走”。那时她觉得这个人少说废话,靠得住。现在回头看,少说话也可能是另一种危险。一个人如果太习惯直接把事情摁住,就会忘了有些东西不能靠手劲解决。案子不能,旧案不能,唐明生那行字不能,高顺的喉咙更不能。
唐秋萍把这句话咽下去。她不是来教沈立川怎么做警察的。可从这一刻起,她会看着他。不是怀疑他每一步都错,而是不再允许自己只记住那束救她的光。
她把空白信封从包里摸出来,确认封口还平整,才重新放回去。纸还在,人还在,路也还在。只是从这一刻起,她不会再把任何一双伸过来的手当成当然。
她把包扣扣上,声音很轻,却像给自己也扣了一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