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闻砚的账(1/2)
招待所的小桌不够大。
沈立川把卫生局出库单、医药公司发票、合生边贸货单和边防过路登记一张张铺开,纸角压着茶杯、铅笔和一盒快用完的火柴。窗外雨停了,檐水还在滴,滴声一下一下落在铁皮盆里,像有人替他数时间。
查账最怕账是真的。
沈立川没有急着把几份票据往一条线上拽。急了,就会只看见自己想看见的重合。他先画了三条竖线:货、车、人。又在旁边空出一列,写“谁能解释”。
这是他在省厅学来的笨办法。一个案子被账本裹住时,最先要找的不是漏洞,而是解释。谁能解释,谁就站在路边;谁每次都能解释,谁就可能站在路上方。
唐秋萍看了一会儿,说:“你这样画,像给他们开脱。”
“先让他们开。”沈立川把铅笔削尖,“开到最后还圆得回去,才算他们本事。”
罗明义把一只空烟盒压在纸角上,没点烟。他最近抽烟少了,不是不想抽,是每次火柴一划,旧楼档案室那股潮纸味就会跟着冒出来。他看着沈立川画线,眼神沉得很。
“账本里最会骗人的是日期。”罗明义说,“边境上车晚半天到,章早半天盖,单子过两天补。你要按日历查,会被它拖着走。”
沈立川在日期旁边又添了一列:实际到达。
假的账一眼能看出缝,真的账每一页都有章、有签名、有年月日,有人可以站出来解释为什么会这样。义诊点多领药棉,因为人多;医药公司多出几包缝合线,因为路上损耗;边贸公司车跑口岸,因为货要过关。每一句都能说得通。
可说得通,不等于干净。
第一处是卫生局。
他们到的时候,出库室门还锁着。走廊里坐着两个来盖章的乡卫生员,怀里各抱一摞表,一人脚边放着半袋红薯。墙上的钟慢了十分钟,办事员说管钥匙的人去隔壁楼拿章,隔壁楼又说人下乡了。
这些拖延都不像故意。县里所有机关都这样,钥匙在一个人手里,章在另一个人手里,账本又被第三个人拿去补登记。沈立川等了四十分钟,才等到一个穿灰毛衣的女人抱着账本回来。账本太厚,她走路时用膝盖顶着,纸边在她怀里一下一下颤。
唐秋萍本来想开口催,被沈立川按住。
“让她自己翻。”他说。
办事员听见了,脸上有点不高兴,翻页却更谨慎。她的指甲短,指尖有墨,翻到义诊耗材那一栏时,先扫了一眼门口,又低头去找另一本汇总册。这个多余动作,让沈立川把笔尖停住了。
出库办事员把账本抱出来时,先说了一长串难处:义诊点多、山区远、登记慢、月底才对账。沈立川没有打断,只让她把最近一个月的纱布、药棉、消毒水和缝合线都翻出来。办事员翻到第七页,手慢了。
“这一栏改过。”沈立川说。
“笔误。”
“二十改十五,差五个单位。”
办事员推了推眼镜。
“闻医生那边常有临时伤员。”
“临时伤员有名字吗?”
她低头翻名册。没有。
第二处是医药公司。
医药公司在老街尾,一楼是门市,二楼才是仓库账。楼梯窄,木板被药箱压得吱呀响。柜台后面挂着止痛片、退烧针和绷带,空气里有一股糖浆和碘酒混在一起的甜苦味。
沈立川一进门,柜台后的小伙子先说经理不在。罗明义把协查函递过去,小伙子又说仓管在吃饭。唐秋萍走到药箱堆前,低头看箱面上的出库章。章是新的,箱却旧,几只箱角被反复拆封,胶带贴了一层又一层。
“这几箱走过义诊点?”她问。
小伙子说:“我们按单发货。”
“我问箱。”
小伙子闭嘴了。
仓管最后从后院回来,手上还沾着饭粒。他不敢看唐秋萍,倒是一直看罗明义。老县城里的人情像旧绳子,谁和谁绕过一圈,一时半会儿说不清。罗明义没有给他递烟,只把票据号报了一遍。
仓库管理员只认出库章,不认车去向。他把话说得很熟:“货出了库,就看接收单位。我们这里按章出,按票销。车是谁的,走哪条路,不归我管。”
沈立川让他把那几张票翻到背面。
背面有油污,有车牌拓印,有一处红章印得很浅,只剩半边。管理员说看不清,不好认。沈立川把票举到窗边,光透过薄纸,红章边缘露出三个字。
谷口诊。
“这是什么地方?”
管理员看了一眼,又把眼神挪开。
“不熟。”
“不熟也盖过章?”
“章不是我们盖的。”
第三处是合生边贸。
合生边贸比前两处更会配合。会配合的地方最难查。门卫让他们进,经理请他们坐,茶水很快端上来,连出车黑板都没遮。每一步都像在说,你们看,我们没有什么怕人。
沈立川没有喝茶。茶杯摆在他手边,水面浮着两片嫩叶。他看见经理每次说“正常调拨”时,右手都会压一下桌角那本内账。那本账不厚,封皮比外账新,角上没有油污。
“这本也要看。”沈立川说。
经理的笑停了半拍。
“那是内部核算。”
“协查函里写了货行油料和司机排班。”
“内部核算不等于司机排班。”
罗明义把介绍信又往前推了一寸。那一寸不大,却让茶杯轻轻碰到桌沿。
“那就让你们负责人过来,解释为什么内账压在司机排班
经理终于把账本翻开。
这次他们没有坐在办公室等闻砚。罗明义拿介绍信,沈立川查油料票,唐秋萍站在司机排班黑板前,把车号一行行抄下来。经理说负责人不在,说货单要审批,说商业账不能随便翻。罗明义把介绍信往桌上一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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