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口岸旧登记(1/2)
边防检查站的值班室,比上次更冷。
冷不是天气的冷。屋里烧着小煤炉,炉口红着,热气却只围在炉边半尺。再往外,就是纸的冷、铁柜的冷、值班人脸上的冷。旧登记本被抱出来时,两个边防一人扶一摞,像搬的不是本子,是不愿交出去的年份。
罗明义先递介绍信,又递县局证明,最后递了一包烟。烟没有打开,只放在桌角。值班民警看了一眼烟,又看了一眼唐秋萍。唐秋萍坐得很直,信封压在膝上。她没有说自己是谁,也没有说唐明生是她哥哥。她怕一说出口,对方就把这事从公事变成麻烦。
墙上挂着褪色的通关纪律,桌上摊着几本旧登记本。纸页被汗、烟和潮气熏得发黄,翻开时有一股陈年的霉味。罗明义带来的介绍信压在最上面,值班民警看了又看,才把椅子让出半边。
值班室外头是排队的货车。发动机低低轰着,柴油味顺着门缝钻进来。墙上的钟慢了七分钟,边防的人说一直这样,关闸看外头广播,不看这个钟。沈立川看了那只慢钟一眼,忽然觉得这里连时间都要分两套:纸上的时间,和闸门真正落下的时间。
“旧本不能外借。”
“不借。”沈立川说,“就在这儿看。”
“只能看相关日期。”
“够了。”
其实不够。
登记本分人、货、车几册。同一天的记录散在不同本子里,名字还会写错,货类也会换。唐明生可能写成唐明胜,陈拐子也可能写成陈广、陈拐、陈某。没有统一目录,也没人能把几册本子合到一处,只能一页一页翻。
更麻烦的是,每一册都有自己的规矩。人册按姓名,货册按类别,车册按车牌。三本本子互相不解释,只在某一天、某一行、某一个不小心写错的字上露出一点缝。唐秋萍看人名,沈立川看车牌,罗明义看货类,三个人的笔尖不断在纸上碰到一起,又分开。
翻旧登记不是查资料,更像在一堆被雨泡过的碎木里找一根旧梁。纸页不能用力翻,边角一用力就掉粉;字不能只看正面,有些墨从背面透过来,会把下一页的人名搅成另一个人名。值班民警提醒了两次:“轻点,坏了算你们的。”
唐秋萍的动作比谁都轻。她用一根旧竹尺压住页边,眼睛贴得很近。每看到一个“唐”字,她都会停一下,再确认不是唐老四、唐明胜、唐民生。停得多了,沈立川不敢看她。人的希望在这种时候很小,小到一个偏旁都能把它拉起来,又摔下去。
罗明义翻货册翻得快。他不是看字,是看旧货类的写法。十年前这条边线上,很多不能细写的东西都叫杂件。杂件、旧件、临时物资,几个词换来换去,像给同一扇门换几把锁。
“这里。”他忽然说。
那只是一个册号尾数。和唐秋萍带回来的原件编号只差一位。差一位,在别的地方可能是错误,在这里可能是另一册。沈立川让值班民警再抱一册出来。对方不愿意,说那册已经封库。罗明义没说软话,只把县局证明往前推。
“封库的东西更要看封得住没有。”
唐秋萍坐在桌边。
昨夜从废货仓取回原件后,她几乎没合眼。沈立川让她先回去,她没理。她把空白信封放在膝上,手按着,像怕那页原件再被谁抢走。
“翻。”她说。
沈立川没有再劝。
他们从日期开始对。先看仓库编号,再看册号,再看车号。罗明义去和值班边防说情,拿出过去在口岸办案的人情。边防不情愿,却还是多抱出一册货类登记。
翻到第三本时,沈立川先看见的是车牌。
车牌旁边货类写着“杂件”。再往下两行,一个名字出现。
唐明生。
字写得不稳,后半截被水泡过。唐秋萍凑近,呼吸一下停住。
同一页附近,隔着两行歪斜笔迹,另一个名字也冒出来。
陈拐子。
不是本名,却和那天、那车、那批货挨得极近。
罗明义看着那页,脸色沉下去。
“这名字在边线上不止一个人用过。”
沈立川说:“同一天,同一页,同一条路,就不是巧。”
唐秋萍没有说话。她盯着“唐明生”三个字,好像怕一眨眼,字又会从纸上退回水里。
值班民警看表。
他看表的动作越来越频繁。关闸前,值班室会突然忙起来。出境的人催章,入境的车催验,电话铃一响,旧本子就会被收回柜里。沈立川知道他们剩的时间不多。
唐秋萍却不肯快。她把那一页重新看了一遍,从页眉看到页脚,又从页脚看回去。她像怕这页纸藏着唐明生最后一句没说完的话。
“够了。”沈立川低声说。
“不够。”
“我们要找证人。”
她终于抬头。眼睛里有一点红,却没有泪。
“你去找。我再看一遍。”
罗明义把手里的笔放下。
“我陪她看。你去闸口。”
沈立川没有再争。他把那页登记用纸条夹住,转身出门。外头柴油味和雨味一下涌过来,货车灯照得人眼发白。
“要关闸了。”
他们还要找过境证人。
罗明义打了两个电话,又托边防去喊人。最后,人是在闸门另一侧找到的。旧仓库装卸工,正准备跟亲戚过境,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闸门铁链已经挂上一半,人隔着铁栏说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唐明生?”老人眯着眼,“记得一点。”
唐秋萍上前一步,手抓住铁栏。
“他当年是不是自己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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