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假遗孤(2/2)
“让我们以为,闻砚可以被这个身份解释。”
罗明义在门外终于开口。
“身份可以借。”
这四个字让档案室里的人都停了一下。借身份不是换衣服,换了就能走。它要有人在表上盖章,有人愿意把年龄写偏一点,有人把转送地点从一个乡改成另一个乡,还要有人在几年后继续承认这个错。一个人能借走的,从来不是一张纸,是一串默认。
沈立川把那份死亡遗孤档案往旁边挪了半寸,又把闻砚公开资料放回原位。两张纸并排,一张潮软,一张干净。干净那张反而更刺眼。
“如果身份被借过,原来的孩子呢?”唐秋萍问。
罗明义看向窗外。
“有的死了,有的走了,有的没名字。”
“你说得真顺。”
唐秋萍这句话没有抬高声音,却比质问更难听。罗明义没有回嘴。他确实说得顺,因为这些解释他在心里说过太多遍。人说给自己听的次数多了,最后就会像公文一样平。
沈立川打断他们。
“先找担保人。”
工作人员低头翻另一摞盒子。担保人索引册更薄,边角却保存得好,因为平时没人翻。她用手指顺着编号查,查到对应页时,那里只剩一条撕口。撕口很细,像是用刀片贴着线割的,不是随手扯掉。
“这不是受潮掉的。”沈立川说。
工作人员喉咙动了动。
“我不知道。”
这句话在今天说过太多次。每次都像一块湿布,盖在纸上。
沈立川转头看他。
罗明义没有往里走。
“十年前,很多孩子被转送,很多表补得晚。名字、年龄、去向,都可能被人借过。”
“谁借?”
罗明义没有答。
档案室窗外,雨又开始下。纸箱边角慢慢吸水,颜色一点点深下去。
沈立川把那张缺了担保人证明的档案袋封好。假遗孤不是答案,却让闻砚十年身份漏洞露出一条边。
档案袋缺口边缘很新。
有人不怕他们查旧身份。
怕的是他们查到是谁替这个身份担过保。
临走前,沈立川让工作人员把借阅登记也拿出来。工作人员说救助档案平时没人借,拿来一看,最近一栏却有个模糊签名。签名被水渍晕开,只剩一个“文”字旁边的竖钩。借阅理由写的是“补核身份”。时间在高顺被抓前一天。
“谁补核?”沈立川问。
工作人员看着那行字,脸慢慢白了。
“这不是我们科室的笔。”
唐秋萍把信封收进包里。
“有人先来过。”
“也可能一直有人能来。”沈立川说。
这才是假线最麻烦的地方。它不是随手编的假话,而是有人能进旧档、抽担保人证明、留下一个刚好够他们怀疑的死遗孤。闻砚的身份漏洞不在表面,而在谁有资格替他补表,谁能把一张纸从档案袋里抽走。
沈立川没有马上离开民政局。他让工作人员把当天所有进出档案室的人名抄出来。工作人员起初说没有这个规矩,后来翻出一本薄薄的门岗登记。登记本比救助档案新,纸面干净,名字却写得更随便。来办低保的、取证明的、送材料的,挤在同一页上。
唐秋萍一行行看过去,忽然点住一个空白格。前后都有签名,只有中间一格只写了“补档”两个字。没有姓名,没有单位,时间正好在高顺供出遗孤线的前一天上午。
“没人会这么登记。”沈立川说。
工作人员低声道:“门岗老王认人。有时候熟脸就不写全。”
“熟到能进旧救助档?”
工作人员不说话了。
罗明义把那页门岗登记撕不下来,只能让人复写一份。复写纸压在桌上,字透到孤这条线并不假得轻飘。它有手,有门岗,有被抽走的担保人证明。有人不是随口骗他们,而是走进过这间屋,亲手把答案摆成了诱饵。
离开时,民政局的档案员追到门口,小声说:“那张担保人证明,我以前见过。不是空白的。”
“担保人是谁?”唐秋萍问。
档案员摇头,眼神往楼上躲。
“我只记得章很多。卫生、民政,还有一个边贸合作社的章。”
沈立川把这句话记下。假遗孤没有把他们带离闻砚,反而让合生那枚旧章又从另一只档案袋里露了一下边。
回县局的路上,唐秋萍一直没说话。她把那张复写门岗登记夹在信封外面,纸太薄,风一吹就贴到她手背上。纸上有门岗、有日期、有签名,连复写压痕都是真的。它贴得越紧,她越觉得那条假线像一张干净得过分的路条。
沈立川看见她低头压纸,没有劝。假遗孤这条线像一条干净路,路口有人替他们扫过泥,牌子也插好了。越是这样,他越不敢走得太顺。
他把协查函折回公文包,包扣没有一次扣上,金属搭扣在车厢里响了一下。唐秋萍听见那声响,抬头看他。两个人都没说话,却都知道这条“干净路”暂时不能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