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旧山材料先别动(1/2)
电话那头的人说:“沈立川,旧山的材料,先别动。”
说完,他没有挂。
听筒里只剩电流声,细而长,像雨水从很远的山坡上顺着石缝往下走。沈立川握着听筒,指节贴在黑色胶壳上,冷意从掌心慢慢渗进去。
“哪位?”他说。
对面停了一下。
“省里。”
两个字很轻,不像命令,也不像威胁。它轻得刚好够让值班室门外的人听不清,却够让沈立川知道,这通电话不是南陇县局能随手记在值班簿上的普通来电。
沈立川没有立刻说话。
值班室窗户没关严,院子里的雨气贴着窗缝钻进来。桌上的搪瓷杯放了半夜,杯口浮着一层凉掉的茶沫。墙上挂着值班表,红蓝铅笔写的名字被潮气洇开一点,沈立川的名字不在上面。
他现在也不该站在这里接省里的电话。
对面的人像知道他在看什么,又补了一句:“你的复核材料还在走程序。南陇这边的旧案材料,先不要扩大。尤其是旧山。”
“不要扩大到什么程度?”
“不要私自调旧山原始卷。不要联系当年省里工作组人员。不要以现案名义追旧案责任。”
每一句都不重。每一句都留着余地。
沈立川把听筒往耳边压了压。
“如果现案物证指向旧山呢?”
对面沉默。那边似乎有人翻纸,纸页贴着话筒擦过去,发出很轻的一声。
“该写进现案的,按现案走。”那人说,“不要先给它起旧山案的名字。”
沈立川看着值班室门口。唐秋萍站在檐下,挎包抱在胸前,那只空白信封被她压在包口。刘成已经走了,留下的旧山口欠条复印件还在办公室桌上。罗明义站得更远些,雨棚阴影把他的脸压暗了,他手里夹着半截没点的烟。
“如果我需要调阅十年前笔录?”沈立川问。
“按现案关联材料申请。”
“谁批?”
“南陇县局先出说明,州里看情况,省里备案。”
沈立川没再追问批到哪一层。话已经说到这里,再往下问,对面也只会让他补手续。
沈立川听见自己呼吸了一下。听筒里那点电流声跟着晃,好像线那头也在下雨。
“我明白了。”他说。
对面的人没有接“明白”两个字。
“沈立川。”
“嗯。”
“旧案不是不能查。”那人声音低了一点,“但你现在不是当年工作组,也不是正式恢复职务的省厅人员。你在南陇多走一步,背后就要有人签字。你要想清楚,是查证据,还是查责任。”
沈立川的手指在听筒线上停住。
值班表看了一眼,知道这才是对方真正要他看的东西。
“证据先走。”沈立川说。
“那就按证据走。”
电话挂断前,对面最后说:“今天这通,不记正式通知。”
忙音响起来。
沈立川握着听筒又站了一会儿。听筒里的电流声已经断了,但他的手指还贴在胶壳上,冷意从掌心渗到指节。他想起刚才那人的语气——不重,不轻,每一个字都像事先量过距离。不是临时想起的电话,是有人坐在一张干净的办公桌前,把要说的话写在纸上,念了一遍,才拨的号。
值班民警从里间探出头,看了他一眼。
“沈队?”
这个称呼出口后,那老民警自己也觉得不妥,嘴唇动了一下,想改,又没找到合适的称呼。
沈立川把听筒挂回去。
“记一笔。”他说。
老民警愣了愣。
“记什么?”
“省里来电。询问旧案材料调阅情况。未形成正式通知。”
老民警把值班簿拉过来,蘸了蘸钢笔。笔尖落到纸上前,他抬头看沈立川。
“写省里?”
“写。”
“哪个处?”
“不知道。”
老民警的笔悬了一下。
沈立川说:“不知道就写不知道。”
钢笔尖在值班簿上划开第一道墨线。老民警写得慢,写到“省里”两个字时,手腕往旁边偏了一点,像那两个字会烫纸。
沈立川转身出去。
院子里的浅水被他踩开一圈。雨停了,但檐角还在滴。唐秋萍看他出来,先看他的脸,再看值班室里那本值班簿。
“是不是不让查了?”她问。
她声音不高。问完以后,手指却把包口压紧了。那只空白信封在布包里顶出一个硬角,纸角抵着她掌心。
沈立川没有马上答。
罗明义站在几步外,夹断的烟还在手里。他刚才隔得远,未必听见全部,可“省里”两个字他听见了。听见以后,他没有看电话,也没有看值班民警。他先看了办公室方向。
那里有那张残页。
雨后的空气黏在皮肤上,院子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檐水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罗明义把夹断的烟放进衣袋,动作很慢,像怕衣袋里有什么东西被碰响。他看了沈立川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疑问。他早就知道,旧山两个字迟早会从电话线那头递过来。他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进屋说。”沈立川说。
唐秋萍没动。
“你先回答我。”
院子里有人推自行车经过,车轮碾过水坑,泥点甩在裤脚上。那人看了他们一眼,又很快低头走开。县局院子不大,谁在这里站久一点,都会变成别人茶杯旁边的一句话。
沈立川说:“不是不查。”
唐秋萍的手没有松。
“那是什么?”
“先查能写进纸里的。”
唐秋萍看着他。
唐秋萍的手没有松。
她低头看自己的包口。信封的硬角顶着布面,里面那页抄件薄得很,薄到她总觉得一松手,唐明生又会从纸上滑出去。阿兰差点滑出去。刘三满的名字在马料欠账条上,比在案卷里待得久。
她把包往怀里收了一下。
“写不进去的呢?”
沈立川说:“先让它有地方写。”
唐秋萍笑了一下,很短,没有声音。
“你们总有地方写。”
罗明义抬了抬眼。他想说什么,烟卷在手里折出一点烟丝,落进地上的水里,很快散开。
沈立川从他身边经过。
“把东西拿出来。”
办公室门没锁。早上那阵忙乱过去以后,桌面反而比夜里更乱。搪瓷杯旁边放着唐秋萍的空白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唐明生那页登记行的抄件。刘成新交的旧山口欠条复印件压在一只玻璃烟灰缸装在证物袋里,袋口封条压得很平,纸角那半个“活”字藏在塑料反光里,时隐时现。
三样东西离得很近。
近到像已经能并案。
沈立川却把它们一件一件分开。
他先把空白信封放到左边。信封属于唐秋萍。警方现在能看的,只是里面那页抄件。
他放的时候,手指在信封边角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他在确认——这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到底是在靠近真相,还是在靠近一条他一个人走不到头的路。省里的电话不是警告,是一道门槛。门槛那边是旧山,门槛这边是他现在能站的地方。
再把旧山口欠条复印件放到中间。欠条能进刘三满案,能证明旧山口曾经被刘成父亲写在欠账背后。再往前一步,就要换案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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