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沈哥,山里小心(2/2)
“能写现象,不能写你们想听的那句。”
沈立川明白她说的是“伪证”。
“我知道。”
“还有,”曹法医停了一下,“他指缝里有纸纤维。不是新病历那张,像旧复印纸,泡过水。具体要比。”
“旧证词?”
“别替我下结论。”
沈立川没有再说。
曹法医语气缓了一点:“我会把能写的都写进去。你们查他手边那些纸。”
电话挂断后,沈立川把听筒放回去。
前台姑娘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叠刚送来的报纸。最上面一张报纸被雨水打湿了角,墨字有些糊。她问:“沈同志,还要不要热水?”
沈立川摇头。
罗明义看着他。
“纸纤维?”
“嗯。”
“旧证词能接上何志文。”
“还不够。”
罗明义把烟盒摸出来,又塞回去。
“你要接陈怀石。”
“何志文案里已经有他。”
“省里电话刚说过,不要联系当年工作组人员。”
“许向东的信不是我打电话问来的。”
罗明义看他一眼。
沈立川把信纸重新展开,指腹压在“陈怀石旧卷,未归档”那一行上。那行字很轻,许向东写的时候大概不敢用力,怕纸背留下痕,也怕档案室老刘看出来他多记了什么。
“先查未归档是什么意思。”
“你想怎么查?”
“从南陇查。”
罗明义皱眉。
沈立川说:“陈怀石把原件带走前,在南陇一定留下过手续。手续不会自己走。”
罗明义没有马上接话。他低头看着桌上的信纸,又看那张登记簿抄件,像是要把两样东西在脑子里拼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旧电话室有一册省里来电登记。”他说,“不一定还在。”
“去看。”
罗明义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他经过那一段暗处时,影子几乎被吞进去。沈立川跟在后面,注意到罗明义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收拢——不是握拳,是那种想抓住什么又怕抓空的手势。
旧电话室在县局后楼一层。门平时锁着,里面放废电话机、断线、旧交换记录。值班老民警拿钥匙来开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拧动,他嘴里嘟囔说这屋多少年没人进了,灰大,小心点。
门打开,灰味先出来。不是普通的灰,是纸灰、铁锈和受潮胶皮混在一起的味道,闷在屋子里太久,连空气都是沉的。墙上还挂着一块旧交换板,孔洞黑着,像一排没闭上的眼。桌上堆着几台坏座机,有一台听筒线断了,胶皮露出里面的铜丝,铜丝上爬着绿锈。
罗明义翻柜子,沈立川看桌下。找了十来分钟,老民警忽然从高柜顶上拖下一只纸箱。纸箱底部差点散开,里面全是旧本子和电话记录单。
“是不是这个?”
封面写着:一九八五外线登记。
纸页很脆,翻快了会掉角。沈立川把纸箱搬到桌上,纸箱底部的灰沾了他一袖子。他没有拍,先把纸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几本旧登记簿、一叠散页电话记录单、半盒断掉的回形针。那盒回形针锈成一团,拿起来时散了架,落在桌上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他从七月开始看。省厅、州局、县府、邮电所转接,很多来电只记单位,不记人名。字迹也杂,有的用钢笔,有的用圆珠笔,还有几行是用铅笔写的,笔迹已经模糊,要靠侧光才能辨认。七月二十四日傍晚,有一行被铅笔划过。
省厅陈,转罗明义。
罗明义站在旁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沈立川没有抬头。
七月二十五日上午,又一行。
陈调查员,取善后证词原件三份。
登记人栏里,是何文。
沈立川把登记本推到灯下。
同一天,旧证词签字日期是七月二十五。何志文补签,陈怀石取走原件。许向东信里写,陈怀石旧卷未归档。
沈立川把三张纸叠在一起,用回形针别住。回形针有点锈,别下去时在纸边蹭出一道浅黄。
罗明义把手撑在桌边。
“这本不能拿走。”他说。
“我不拿。”沈立川说,“复印。”
“复印机在办公室,墨不好。”
“描。”
他拿出透明纸,盖在那两行字上。铅笔落下时,纸很薄,
省厅陈。
陈调查员。
何文。
沈立川描到最后一个字时,楼道外有人跑过来。小周扶着门框喘气。
“沈队,唐记者那边找到何志文妻子的姐姐了。”
“说什么?”
小周看了罗明义一眼。
“她说何志文十年前有封信没寄出去,收信人写的是陈调查员。”
罗明义闭了一下眼。
沈立川把透明纸拿起来,铅笔粉沾在指腹上。
许向东信纸上那句“沈哥,山里小心”还压在他笔记本里。
他把那张透明纸夹进笔记本,压在许向东的信
沈立川没有立刻离开旧电话室。他站在桌边,把笔记本合上,手在封面按了一下。许向东的信、旧电话室的登记簿、何志文妻子姐姐那边传来的消息——三样东西从不同的方向汇到同一天。七月二十五日。陈怀石取走原件的那一天。何志文补签的那一天。何志文在信里想解释却最终没有寄出去的那一天。他不相信巧合,他只相信手续会留下痕迹。现在痕迹有了,只差一个能把它们连起来的人。
罗明义站在门口,等着他。老民警已经把门锁重新挂上,问了一句还要不要别的。沈立川说不用了。走出后楼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县局院子里的灯还没亮,只有办公室窗户透出的光把地面切成几块明暗交界的长方形。沈立川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把那本登记簿上的两行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省厅陈,转罗明义。
陈调查员,取善后证词原件三份。
他走进办公室,把那两行字写在白纸上,摆在何志文死亡案记录的最上面。
沈立川坐下来,把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他想起省里那通电话——不要私自调旧山原始卷。不要联系当年省里工作组人员。可是许向东的信不是他打电话问来的,是许向东自己写来的。旧电话室的登记簿也不是他主动去翻的,是罗明义提醒的。何志文妻子姐姐那封未寄出的信,是何志文自己留下来的。这些东西不是他挖出来的,是它们自己浮上来的。浮到水面上的东西,他不能不捞。
他拉开抽屉,把透明纸和铅笔放进去。抽屉里还放着刘成的那份旧山口欠条复印件。他拿出来,摆在白纸旁边。何志文、陈怀石、旧山口——三个名字隔着不同的案子和时间,却像三条线,慢慢地往同一个方向弯过去。
窗外的灯亮了。院子里有人喊开饭,碗筷相碰的声音从食堂方向传过来。沈立川没有动。他把几页纸收进牛皮纸袋,袋口折了一下,没有封。他知道今晚还有很多事要做,但至少现在,他有了一个方向。他站起来,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走出办公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桌面——那两行字还留在白纸上,铅笔写的,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他没有回去收。有些东西摆在桌上,比收进抽屉里更安全。走廊里已经没人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沈立川走下楼梯时,心里反复转着那几个字——陈怀石、七月二十五、缺卷二。他知道,这一夜之后,很多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