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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沈哥,山里小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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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志文的尸体运回州里那天,雨停了半日。

县招待所门口积水还没退,门槛边浮着几片槐树叶。沈立川从隔壁县回来,鞋底沾着文书仓的黄泥。他在门口刮了两下,泥没有刮干净,只在石阶上留下两道暗痕。

前台姑娘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

“省城转来的。”

信封夹在几张报纸和水电通知之间,没有挂号,也没有急件章。白色信封边角被挤皱,邮戳糊了一半,只能看出省城日期。收信人写沈立川,后面没有职务。

沈立川接过来,先摸了一下厚度。

不厚。

里面只有两张纸。

罗明义刚把吉普停到院里,见他拿着信,问:“省里正式通知?”

“不是。”

沈立川看见信封背面的封口。浆糊抹得不匀,左边多出一块,像封信的人一边说话一边按下去的。

许向东的字。

他没有在前台拆,拿着信上楼。楼道里灯坏了一盏,白天也暗。木楼梯被雨季泡得发软,走一步响一声。

房间里还放着何志文案的记录。桌上有旧证词复印件的摹写纸,有街西招待所那半张练字纸,还有新病历复印件的编号记录。唐秋萍上午来过,把空白信封放在桌角,又带走了。她说自己要去找何志文妻子,不问案子,只问孩子需不需要人带饭。

沈立川把许向东的信放到这些材料旁边。

信封忽然显得很干净。

他用小刀拆开封口。刀尖刚挑进去,又停了一下。第一封匿名信也是这样拆开的。那封信把他从省城拖回南陇,这封信从省城追到南陇。纸张之间隔着几百里路,落到桌上时,声音差不多。

信纸是省厅办公用纸裁下来的半张,背面还能看见淡淡的红格。许向东写字比以前稳了一点,但转折处还是急,像人坐不住。

沈哥:

复核材料已归档。

没人追问,也没人说恢复。许处让我按流程走,不要再私下问。我照做了。你别骂我。

上次你让我查的旧卷号,档案室说没有完整目录。我趁中午去了一趟,老刘师傅只让我看移交簿,不让我进库。移交簿里有一栏:陈怀石旧卷,未归档。旁边盖了半个章,看不清日期。

这名字我没在电话里问。

沈哥,山里小心。

最后一行写得比前面慢。小心两个字之间空了一点,像许向东写到这里时停过笔。

沈立川看了很久。

许向东在信里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省厅,也没有问南陇案子查到哪一步。他知道能写进信里的东西不多。于是他只写归档,写移交簿,写半个章。最后把真正想说的话压成五个字。

山里小心。

沈立川把信纸凑近窗边。窗玻璃上有一层雾,把外面的人影拉成模糊的灰块。他透过雾看出去,院子里有人在晾雨衣,有人蹲在台阶上抽烟。没有人抬头看这扇窗户。许向东在省城写这封信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在没有人注意的间隙里,把纸摊开,把想说的话一口气写完,浆糊按上去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

他把信纸翻到背面。背面空白处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被橡皮擦过一遍,又重写上去。字比正面更挤,像许向东写到一半,把纸翻过来,没忍住又补了一句。

沈哥,陈怀石那个卷号我查过。不是只有一卷。移交簿里写的是陈怀石旧卷,共三卷,缺卷二。缺的那卷,档案室老刘说被人借走没还。我问谁借的。老刘没答。他先说记不清,又说借条早就丢了。可他说的时候,眼睛看的是档案室最里面那只柜子——柜门锁着,钥匙不在他手上。

沈立川看完,没有把信纸翻回来。他维持着看背面的姿势,手指压在铅笔字最后一行的句号上。许向东不会无缘无故写两遍。他写了两遍,是怕第一遍被自己擦掉以后,就再也不敢写了。

罗明义敲门进来时,沈立川正把信纸折好,放进牛皮纸袋。他没有说信背面还有字,但放进去之前,先把那张纸和何志文案的登记簿拓片放在一起。

“谁来的?”

“许向东。”

罗明义把帽子摘下来,挂在椅背上。帽檐滴下一点水,落在地上。

“省厅那个小许?”

“嗯。”

“说什么?”

沈立川把信递给他。

罗明义没有马上接。他看见桌上的何志文病历复印件,又看那封省城来的信,手停在半空。

“能看?”

“能。”

罗明义接过去,只看和案子有关的几行。看到“陈怀石旧卷,未归档”时,他的眉心压了一下。

“省厅档案室也有这个名字。”沈立川说。

罗明义把信放回桌上。他放的时候,手指在“缺卷二”三个字上停了一下,像那几个字烫手。他没有立刻收手,指腹在纸面上轻轻压了压,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他本来就是省里来的人。”罗明义说。

“旧卷未归档。”

“很多旧卷都未归档。”

“何志文证词原件随陈调查员带走。”

罗明义没接。

沈立川把第2章登记簿抄件翻出来,和许向东的信摆在一起。一个是南陇县局旧档案室的登记,一个是省厅档案室的移交簿。两个地方隔着很远,纸却把同一个名字夹在中间。

陈怀石。

罗明义站着没动。

“你看过他的报告?”沈立川问。

“没有完整报告。”

“残页呢?”

“你看过。”

“我看的是你留下的。”

罗明义垂下眼。桌上的灯没开,窗外的天色发白,照在他脸上,纹路更深。过了一会儿,他说:“陈怀石那时候也写信。”

沈立川看向他。

“写给谁?”

“省里。”

“寄出去了吗?”

“不知道。”

沈立川没有逼。他把许向东的信折好,没有放回信封,而是压在旧证词摹写纸旁边。

两封来自省城的纸压在桌上,一封匿名,一封署名。两张纸之间隔着何志文的病历复印件。

楼下有人喊罗明义,说曹法医电话找。

招待所一楼那部座机就在柜台边。罗明义下去接,沈立川跟在后面。前台姑娘把听筒递出来,小声说州里来的。

罗明义接了两句,脸色沉下去,把听筒递给沈立川。

“曹法医。”

听筒里有纸页声。曹法医应该还在办公室,周围有人走动,脚步声远远近近。

“初步结果出来一点。”她说,“何志文手部损伤不是死亡前短时间形成,边界和感染情况都对不上普通意外。正式结论要等病理。”

“能写进报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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