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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固定的双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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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西招待所后面是汽车修理厂。

修理厂的地面常年有油,雨水淋下来,油花浮在水坑上,一圈一圈散开。沈立川站在后门,看见墙边有两道新鲜车辙,车辙里混着黄泥和一点白色纸屑。罗明义蹲下去,用火柴棍挑了一下纸屑,没有直接用手碰。

“像牛皮纸。”

沈立川把纸屑装进小证物袋。纸屑泡过水,边缘已经发软,蓝色笔迹只剩一小段竖线,看不出字。

他们顺着车辙问到修理厂师傅。师傅说昨晚确实有辆小货车停过,车斗用帆布盖着,司机没修车,只问了一句旧县府文书仓怎么走。

“文书仓?”罗明义问。

“民政局后街那个旧仓库。”师傅用扳手指路,“以前放县府旧表册,后来搬了几次,没人爱去。潮,老鼠多。”

街西招待所柜台女人听见“文书仓”三个字,想起昨晚退房那个人走的时候问过路。她当时还笑,说那地方晚上没灯,去那里找什么。那人没笑,只说找旧材料。

旧文书仓在民政局后街尽头。院墙塌了一截,门口挂着锈锁。锁没有撬痕,锁孔里却有新刮出的亮点。

“谁有钥匙?”沈立川问。

周主任赶来时,气还没喘匀。她说仓库钥匙三把,一把在民政局后勤,一把在档案员手里,一把早年交给县府老库管。后勤那把还在,档案员那把也在,老库管那把找不到很久了。

“多久?”

“两三年。”

罗明义看她。

“两三年找不到,没人换锁?”

周主任脸上有点挂不住。

“里面都是旧表册,平时没人进去。”

沈立川没有再问。他让人先守住门,又请当地派出所民警来做现场见证。

等待的时候,他站在仓库门口看了一眼天色。雨已经停了,但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还会再落下来。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不知道是从仓库里渗出来的,还是从远处的修理厂飘过来的。等人期间,他站在仓库檐下看门槛。门槛上有黄泥,泥不多,被雨水冲得断断续续。门里也有一点,像有人进门时停了一下,又往里拖。

派出所民警到后,后勤取钥匙开门。锁转开时,里面先掉下一层锈粉。门推开,潮味扑出来,带着霉纸、鼠尿和旧木架的味道。周主任往后退了一步。

沈立川没有立刻进去。

仓库里光很暗。屋顶有一处漏水,水滴正落在铁皮盆里,叮,叮,叮。靠墙是一排旧档案架,上面堆着麻绳捆好的表册。麻绳吸了潮,表册边缘鼓起来,像一排泡胀的旧伤口。

沈立川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霉味比刚才开门时更重了,像有人把旧纸和潮土翻出来,又合上。不是那种放了很久的静止的霉味,是被扰动过的,有新的潮气混在里面。有人在不久前翻过这里的东西。

最里面的架子旁,坐着一个人。

何志文靠在档案架下,头低着,身上的灰色外套沾了水。旧公文包倒在脚边,包口开着,里面空了。

沈立川没有立刻靠近。他站在三步外,先看何志文的姿势。他不是倒下去的,是靠着架子滑坐下来的,背部的衣服褶皱从肩到腰有一条连续的压痕,说明他坐到地上之后没有移动过。他的头垂向胸口,下巴抵着锁骨,两只手搁在膝上,不像挣扎过,也不像被人摆放过的整齐。更像是他坐下来之后,就没有力气再动。

公文包倒在右脚外侧,包口朝下。地上散落的纸没有一张在包的正下方,说明纸不是从包里掉出来的,是在包被打开之后,被人拿出来散开的。

他的双手放在膝前。

不自然。

沈立川停在门内三步的位置。罗明义刚要往前,被他伸手拦住。

“别踩。”

地上散着纸。不是一张,是很多张旧证词复印件。纸有的被踩过,有的贴在潮地上,最上面那张歪在何志文膝边,末尾一行朝外。沈立川蹲下来,视线与那些纸平齐。纸的分布不是被人随手扔的,是有人一张一张摆开的。每一张之间的距离大致相等,纸尾朝外,像在展览。他想起招待所房间里那张练字纸,也是被人摆好才离开的。这不是一个匆忙的现场,是一个有人花过时间的现场。

以上记录属实。

罗明义的喉结动了一下。

周主任在门口看见何志文,捂住嘴,没叫出声。老会计随后赶到,被派出所民警拦在院子外。他远远问了一句“是不是老何”,没人答,他就把算盘抱在怀里,站住了。

沈立川蹲下去,看地上的纸。没有翻动,只看能看到的部分。几页都是同一份旧证词的复印件,尾部反复出现那句话。有一页被水泡开,指印的位置散成一团浅红。还有一页角上用铅笔写着“补签”,字小得几乎要钻回纸里。

“曹法医到不了这么快。”罗明义低声说。

“先封。”

当地派出所民警把门口拉开,登记进出人员。罗明义让人去民政局借照相机。相机拿来时,胶卷还剩十三张,民警说够不够。沈立川说先拍门、锁、脚印、尸体位置、纸张分布,别乱省。

闪光灯亮起来,仓库里白了一瞬。何志文的脸被光照到,嘴唇发灰。

沈立川看他的手。

双手呈一种僵硬的姿势,指节发暗,掌背有边界清楚的压痕。腕部皮肤有旧痕和新痕叠在一起。手边没有刀,也没有绳。

沈立川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他这只手曾经按住过嫌疑人的喉咙,也曾经在旧山记忆里被人从背后抓住。现在何志文的手摆在纸堆中间,指尖朝着那几页旧证词。

沈立川想起第一卷里曹法医说过的话:手是最不会说谎的证物。一个人死前最后碰过什么,手会替他记住。何志文的手没有握拳,没有抓东西,十指微微张开,像在最后一刻还在等谁递给他一支笔。他面前的地上散着证词,可他没有再写。

沈立川蹲下来,从侧面看何志文的手指。指腹上有老茧,位置在食指和中指的第一关节内侧——常年握笔的人留下的痕迹。那些茧很厚,边缘发硬,说明他一直写,写到调离县府之后也没有停。可这一刻,他的笔不在手里。笔在桌上,盖着笔帽,留在民政局那张没写完的救济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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