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固定的双手（2/2）

罗明义注意到他的动作。

“别看太久。”

沈立川把手放回身侧。

“公文包空了。”

罗明义走到另一侧，按沈立川指的位置看了一眼。

“纸袋不在。”

“送他来的材料，也被拿走了。”

仓库外有人跑进院子，是唐秋萍。她从南陇赶过来，头发被雨打湿，身后跟着小周。她看见门口的人和封线，脚步一下慢了。

“何文书？”她问。

沈立川从仓库里出来，挡在门口。

“别进去。”

唐秋萍看着他肩后。她看不见何志文，只看见地上散出来的几张旧复印件，纸尾那句“以上记录属实”被雨光照着。

“死了？”

沈立川没有点头。

她已经从他的脸上看出来了。

唐秋萍把空白信封从包里拿出来，又塞回去。动作很快，像怕这地方也会把她的纸留下。

“他写错过一次。”她说。

“嗯。”

“现在谁写他？”

沈立川没答。

曹法医傍晚才到。她从州里临时赶来，鞋上全是泥。进仓库前，她先听沈立川说现场，不让无关的人围着。

她站在仓库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先看门槛上的泥印，再看地上的纸分布，最后才看何志文。沈立川站在她旁边，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按顺序排好，像在整理一份口述记录。他说到何志文桌面上那张照片背后的字时，曹法医的眉头动了一下。

“照片呢？”她问。“留在民政局了。”“谁决定的？”“我。”

曹法医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弯腰套上鞋套，走进仓库，在第一排架子前停了一下，让眼睛适应暗光。

她蹲在何志文面前，没有马上碰他。她先看他的姿势，再看那双手的位置，最后才轻轻抬起他的手腕。沈立川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见曹法医的背僵了一下，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她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把手腕放回原处，站起来，走到架子边看那些散落的纸。她看了何志文的手，又看纸堆，眉头一点点皱紧。

“先别说死因。”她说，“但这不是单纯滞留，也不像自己弄成这样。”

“能看出什么？”罗明义问。

“手部压迫和缺血边界很清楚，有感染迹象，时间不是刚刚才形成。具体要回去看。”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别问怎么弄的。现在只能写结果。”

沈立川点头。

何志文身边没有血，只有纸。那些纸被潮气泡软，有几张贴在地上，纸尾的“属实”两个字还露着。

清点现场物件时，派出所民警在档案架背后找到一张折起的复印件。复印件比地上的旧证词新，纸边还硬。它夹在两册救济登记表之间，像故意留给后来翻找的人。

沈立川戴上手套，把它取出来。纸很干，夹在两册救济表之间，没有被潮气浸透。像是有人专门挑了这个地方，让它不会被雨水泡坏。

那不是旧证词。

是一页病历复印件。

姓名栏空着。年龄栏空着。既往病史栏也空着。只有诊断栏写了两个字。

伪证。

沈立川把病历放进证物袋。袋口压下去时，塑料贴住那两个字，发出很轻的一声。

罗明义站在旁边，眼睛还看着何志文的手。

沈立川把证物袋举到灯下，让光从塑料袋表面滑过去。两个字在塑料后面安静地躺着，笔迹不重，但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不是匆忙写下的，是写完之后，写字的人还低头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写错，才把纸夹进救济表里的。

“第四份。”罗明义说。

沈立川没有纠正他。

他看了一眼窗外，雨已经停了，院子里积着浅水，倒映着值班室漏出来的灯光。那盏灯亮了一夜，明天还会亮。但何志文的灯不会亮了。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第四份病历。这是第一份被人用“复核材料”送回来的病历。何志文不是被选中的人，他是被用来送信的人。那袋“复核材料，勿湿”，不是给何志文看的，是给所有会翻到这份案卷的人看的。

仓库顶上的水还在往铁皮盆里滴。叮。叮。叮。何志文的手没有动，那几页旧证词也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