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两名便衣(1/2)
第二天上午,边贸市场比前一日更挤。
雨停了半个时辰,赶路的人都趁这个空往市场里钻。卖米的扛着麻袋,卖布的扯开湿布,卖药材的把草根摊在竹席上。口岸那边来的货车停在市场外,司机坐在车厢边抽烟,烟头在湿空气里亮一下,很快暗下去。市场里人声嘈杂,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分辨不出谁在说什么。但这正是最好的掩护——声音越多,越不会有人注意到谁在压低声音说话,谁在交换眼色。
唐秋萍按约去了红桥照相馆。
老贺的烟摊在市场西口。他把铁皮烟盒开着,火柴盒摞成两层,谁来买烟他都笑一笑。他的眼睛落在每一个经过的人身上,但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一秒。一秒太短,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足够他记住一张脸。秦小山在巷口修鞋,锤子落得慢,一下,一下,像真在等鞋底干。他每落一锤,耳朵就收一次周围的声音。他听见有人在问路,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说照相馆那边有个女记者。他听见了,但没有抬头。锤子继续落,一下,一下。
沈立川还是在二楼茶馆。窗户糊着一层水汽,他用手指擦出一条窄缝,只能看见照相馆门口和半条巷子。他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再续。他在等。等一个孩子,等一个纸包,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人。他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但他知道,如果有人要对唐秋萍出手,一定会选在这个市场。人多,路杂,退路多。他坐在二楼,把整条街的出口都记在心里——西口通县道,东口通河边,南口通旧街,北口通义诊棚。四个出口,四个人。他一个人看不过来,但他相信老贺和秦小山的眼睛。
罗明义在更外面,靠近旧钟表铺。那里人流乱,适合退,也适合跟丢。他站在钟表铺门口,假装看橱窗里的一块旧怀表,余光却一直锁着照相馆的门。他站的位置很微妙——如果有人从照相馆出来往右走,他能看见;如果有人从左边靠近,他也能看见。他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不动,不响,但什么都看见了。
行动记录上没有唐秋萍的名字。
沈立川把记录纸折好,压在茶碗下。他压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这张纸不会被人拿走。记录上没有唐秋萍的名字,意味着如果出了事,这份记录不能证明她跟警方有过任何关系。这是保护她,也是把她一个人放在外面。
唐秋萍进照相馆时,邱老板正在擦镜头。他见她来了,指了指墙边的长凳。
坐一会儿。
她坐下,把包放在膝上。空白信封就在包里,邮票那一角贴着内衬。她的手隔着布按住它。她坐在长凳上,没有动。她知道自己不能动,一动,就会想站起来走。她必须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消息。
照相馆里暗,只有门口一块光。墙上追思会照片里的闻砚仍站在雨棚边。唐秋萍不看照片,眼睛却总能从玻璃反光里碰到那只白手。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心里在想——闻砚让那个孩子来送东西,是临时起意,还是早就准备好的?如果是临时起意,说明他一直在观察她,等她出现在市场里。如果是早就准备好的,说明他一直在等她来。无论哪一种,都说明闻砚知道她会来。她想起闻砚说的那句话——你不该一个人来问我。他早就知道她会来,也早就知道她会一个人来。他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让那个孩子来了。他让那个孩子来,说明他愿意给她答案。但他给的答案,是一张空白的纸。
快到晌午时,一个孩子进了门。
孩子十一二岁,裤脚卷到小腿,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包。纸包外面扎着白棉线,包得很整齐。他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像是跑了一段路来的。他站在门口,先扫了一眼屋里,确认只有邱老板和唐秋萍两个人,才迈步走进来。
邱老板问:照相?
孩子摇头,直直看向唐秋萍。
唐记者?
唐秋萍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手按住了包,但没有把包抱到胸前。她不想吓着孩子。
谁让你来的?
孩子把牛皮纸包递过来。他的手背上有旧擦伤,伤口边缘包过药,已经结痂。唐秋萍看了一眼那伤口,心里想——这个孩子经常受伤,常在山里跑的孩子,手上才会有这种疤。
闻叔叔说,山里湿,纸别坏了。
邱老板的手停在镜头布上。他看看孩子,又看看唐秋萍,最后把镜头布放下,走到柜台后面。他知道自己不该看太多。
唐秋萍没有立刻接。她先看孩子的眼睛。孩子不怕,也不像背坏话。他只是来送一件别人说该送的东西。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机灵的亮,是那种经常在外面跑、见过很多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的亮。他大概不是第一次替人送东西了。
闻叔叔在哪儿?
义诊棚。
他还说什么?
孩子想了想。他想了想,说:他说你找家人,纸要收好。
唐秋萍接过纸包。牛皮纸很干,和市场里到处湿漉漉的东西不一样。她用手捏了一下,里面像包着纱布,轻,软,手指一压就陷下去。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她知道,闻砚不会无缘无故让一个孩子来送东西。他既然送了,就说明他准备好了。
孩子送完就跑。他转身跑出去的时候,动作很快,像一只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一眨眼就钻进了人群。他跑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他不回头看,说明他知道自己不会被跟踪,或者他知道即使被跟踪了,他也能甩掉。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有这样的自信,一定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秦小山先动了一下,又坐回去。他看见孩子跑出来,膝盖已经抬了一下,又压了下去。他的任务是听,不是追。沈立川在二楼看见孩子出门,手已经碰到楼梯扶手,最后没有下楼。他看见孩子跑的方向——不是义诊棚,而是市场东口。一个从义诊棚来的孩子,跑的时候却往东口跑。这说明什么?说明送东西的人不想让人找到这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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