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医疗队家属(1/2)
罗明义选的人,一个叫老贺,一个叫秦小山。
老贺四十多岁,早年在边贸市场做过治安联防,后来进县局当协警,脸熟到没人把他当警察。他平时就在市场西口卖烟,铁皮盒里放着卷烟、火柴和几张零钱。他卖烟卖了六年,市场里每个人都知道他,但没有人觉得他有什么特别的——他就是一个卖烟的,谁来了都笑一笑,谁买烟都多给一根。老贺的厉害之处就在这里,他太普通了,普通到没有人会注意他。
秦小山年轻些,父亲原来修鞋。他会补鞋底,也会听三种本地方言。罗明义说他耳朵好,能听出谁是故意压着口音说话。秦小山不爱说话,但耳朵从不闲着。他修鞋的时候,眼睛盯着鞋底,耳朵却把周围的声音都收进去了。谁在讨价还价,谁在压低声音说话,谁在用不熟练的本地话问路,他都记着。他父亲去世前教过他一句话——修鞋的时候别看人,但什么都别漏。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沈立川把两个人的名字写进行动记录,又把纸翻过去。
这不是正式抓捕。他说,只看谁靠近,谁传话,谁问人。不要追远,不要动手。
老贺点头。他点完头,又问了一句:要是有人动手呢?
沈立川看了他一眼。
你们先撤。
唐记者呢?
她不是你们的目标。
老贺没有再问,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秦小山把鞋钉盒放进布包,问:唐记者知道我们是谁吗?
知道大概,不知道站哪儿。罗明义说,这样最好。
唐秋萍坐在旁边,把信封从包里取出来,又放回去。老贺和秦小山说话时没有看她,她却听见自己的名字被避开。桌上的行动记录空出一行,没有写人名。她知道那是留给她的位置,但没有人把她的名字写上去,因为在行动记录上,她不是警力,她是引子。
她得按自己的办法放消息。
下午,她先去了邮电所,给隔壁乡一个失踪家属寄了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只写赶集日期和旧药箱三个字。邮电所的木柜台被雨水泡得起皮,营业员拿搪瓷缸压住邮票本,问她要不要挂号。
不用。唐秋萍说。
营业员把挂号簿往回一推,木抽屉哐地合上。唐秋萍看着那本厚簿子被收进去,转身离开。她要的不是一本能查到收寄人的记录。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柜台。营业员已经把明信片收进待寄的筐里,和一堆普通信件混在一起。没有挂号,就没有人知道这张明信片是谁寄的,也没有人知道它寄到了哪里。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消息放出去了,但放消息的人不会留下痕迹。她站在邮电所门口,看着街上来往的人。没有人注意她。她转身走进人群,往红桥照相馆的方向走去。
第二站是边贸市场的红桥照相馆。
照相馆夹在卖布摊和钟表修理铺中间,门头上的红漆被雨洗得发白。玻璃柜里摆着几张证件照样片,旁边压着一排底片袋。老板姓邱,瘦,眼镜腿用黑线缠过。唐秋萍以前给失踪家属翻拍照片时找过他。
邱老板见她进门,先看她身后。
“今天不翻拍?”
“留一句话。”
“留给谁?”
“该听见的人。”
邱老板不问了。他这种店,听过太多不该公开说的家事。谁丢了人,谁改了名,谁拿旧照片去问一个已经不在的人,都从这块玻璃柜台上过。
唐秋萍说:“有人说,旧药箱不是阿兰一个人保管过。医疗队家属手里还有线索。”
邱老板抬了下眼。
“家属?”
“嗯。”
“哪个家属?”
唐秋萍看着他。
邱老板把手里的底片袋合上,推到柜台里侧。
“我懂了。”
照相馆墙上挂着一张旧山医疗队追思会照片。照片装在窄木框里,玻璃内侧有水汽留下的白痕。追思会那天也下雨,雨棚搭得低,白布横幅被风吹得皱。人群站成几排,很多脸被伞挡住。
唐秋萍以前看过这张照片,却没有认真找过闻砚。她以前看这张照片的时候,是在找唐明生——她以为唐明生会出现在追思会上,毕竟他在旧山待过。但她没有找到他。她看了很多遍,每一张脸都仔细看过,没有一张是唐明生。后来她就不看了。她以为这张照片里没有她要找的人。现在她才知道,照片里有她要找的人,但不是唐明生,是闻砚。
现在她一眼看见了。
闻砚站在雨棚边,不在正中。他身前有一张登记桌,桌上压着悼词和花名册。他的一只手露在袖口外,扶着被风吹起的白布边。照片发灰,那只手却白得很,像从雨里单独挑出来。唐秋萍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何志文那封信——我没有按原话记录。一个写假证词的人,手会发抖。一个在追思会上递纸的人,手却很稳。闻砚的手很稳,他在照片里站的位置也很稳——不在正中,也不在边缘,刚好在人群和登记桌之间,像一个既参与又旁观的人。
唐秋萍看了很久。她试图从照片里看出更多东西——闻砚的表情,他的眼神,他那只手的姿势。但照片太旧了,灰调子把一切都压平了,她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一个站在雨棚边,手扶着白布的男人,既不靠近镜头,也不远离人群。她觉得这个人像一扇半开的门——你站在门外,能看见里面有一点光,但你走不进去,除非他让你进去。
邱老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闻先生人好。他说,那天不少人哭,他一直在旁边递纸。
唐秋萍没有接。她把包里的空白信封按了一下。她想起字病历,想起闻砚站在雨棚边递纸的姿势。一个会在追思会上给人递纸的人,和一个会在空白病历上写字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闻砚不是普通人。普通人不会在追思会照片里站得那么靠边,也不会在十年后还记得一个只出现过一次的名字。
“如果有人问,就说我明天上午还来。”
“问什么?”
“问那个医疗队家属。”
邱老板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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