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医疗队家属(2/2)
唐秋萍走出照相馆时,老贺正在市场西口摆烟盒。秦小山蹲在钟表铺斜对面,鞋钉一颗颗铺在破布上。沈立川没有出现在街面上。他在二楼茶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冷茶。罗明义在巷口,和卖雨衣的摊主说闲话。
老贺的烟盒、秦小山的鞋钉、沈立川那碗冷茶,隔着半条街压住几个出口。人一多,这几个点就被摊布和伞面盖住,只剩偶尔抬眼的一瞬。
傍晚,邱老板关门前,亲自到县局门口找唐秋萍。
他没进院子,只站在门檐下,把伞往身后收。
“有人问过。”
唐秋萍把门房里的灯拧亮一点。
“问什么?”
邱老板的眼镜片上全是水。
“问那个家属长什么样。
唐秋萍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雨里,没有回县局,没有去找沈立川。她沿着边贸市场往西走,穿过卖竹篮的巷子,绕过补伞摊,走到义诊棚搭着的那片空地上。
义诊已经散了。雨棚没收,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棚下只剩一张登记桌,桌上放着半瓶碘伏和一只空针剂盒。一个护士正在收拾纱布,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义诊结束了。
我知道。
唐秋萍站在雨棚边缘,看着义诊台后面那个正在洗手的人。
闻砚洗手洗得很慢。拇指从掌心推过去,再从指缝间穿回来,每一根手指都被水冲过,再用布擦干。他擦手的动作不像医生,倒像一个被教过手必须干净的人,把那个习惯保持了十年。
你是家属?护士又问了一遍。
唐秋萍收回目光。
堂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堂妹。她提前想的词是远房亲戚,一个更安全的距离。可话一出口,变成了堂妹。
护士翻开登记册。
患者姓名?
唐明生。
唐秋萍的声音没有抬高。她站在那里,雨棚上的水珠顺着塑料布滑下来,在她脚边砸出细密的小坑。她等了很久,久到护士开始翻下一页,久到闻砚擦完手,抬起头。
闻砚没有看她。他看的是登记册上的名字。
唐明生。他念了一遍。
唐秋萍的手指收紧。她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另一个人的嘴里念出来,感觉很奇怪——像是一个被封存了很久的东西,被人打开了封口,空气第一次流进去。
闻砚把登记册合上,没有写任何东西。
这个名字不在义诊名单上。
他十年前来过这里。
十年前来过的人很多。
你记得他吗?
闻砚看着她。他的目光不是审视,也不是回避。他只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一个人是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他的眼神让唐秋萍想起一个人——她想起沈立川看证物时的眼神。不是看,是在称。闻砚看她的时候,也在称她——称她是不是那个能承受答案的人。
你不该一个人来问我。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记得他,你就要开始想,我为什么记得一个十年前出现过一次的人。
唐秋萍没有后退。
那你还记得吗?
闻砚没有回答。他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回避,而是一种确认。他确认了唐秋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然后他选择了不回答。不回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一个不记得的人,不会停下来思考要不要回答。闻砚停了一下,那一下,就是他记得的全部证据。
他把登记册放回桌上,转身走向另一个病人。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像是知道身后有人会看着他的背影,但他不回头。他洗过的手还在滴水,水珠落在地上,在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浅浅的湿痕。唐秋萍看着那串湿痕,觉得它们像一条路,通向一个她还不知道的地方。
唐秋萍站在原地,雨棚上的水还在滴,她的挎包带被雨淋湿,深色的布贴在肩上。她没有追上去,没有喊住他。她站在那里,把闻砚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你不该一个人来问我如果你没有答案,就不要问——这两句话,像两扇门,一扇是关着的,一扇是开着的。关着的那扇门上写着唐明生,开着的那扇门上写着你可以继续问,但你要准备好答案。
她不知道闻砚记不记得。但她知道,一个不记得的人,不会说如果你没有答案,就不要问。
她把这句话记在民间册的最后一页,没有告诉沈立川。她不是不想告诉,是怕告诉了之后,沈立川会觉得她已经陷得太深了。但她已经陷进去了,从她第一次听到唐明生三个字出现在南陇的那天起,她就陷进去了。她只是现在才承认。
她从义诊棚走出来时,雨已经停了。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西边有一点光,照在湿漉漉的街上,把路面照成一片浅金色。她走在回去的路上,脚踩在积水里,水花溅到裤脚上,她没有低头看。她心里反复回放着闻砚说的那句话——你不该一个人来问我。她忽然想,闻砚说这句话,是在保护她,还是在警告她?保护她,意味着他知道有人在盯着她。警告她,意味着他知道她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她不知道答案,但她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了下来,记在民间册的最后一页,也记在自己心里最靠里的那个角落。
她走回县局时,天已经擦黑了。沈立川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光从窗户透出来,把院子里的积水照成一片亮斑。她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想起闻砚说你找家人时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他已经知道她在找谁。她从来没有在义诊棚里登记过唐明生的名字,但闻砚知道她在找一个人。他怎么会知道?除非,有人告诉过他。或者,他自己查过她。她走进院子,推开门,沈立川抬头看她,没有问她去了哪里,没有问她见到谁。他只是看了她一眼,把那页记录纸翻过去,说:吃饭了。唐秋萍站在门口,包带还挂在肩上,忽然觉得,沈立川不问,是因为他知道她不会说假话。他等她自己开口。她坐下来,把包放在膝上,说:我去义诊棚了。沈立川没有抬头,说:我知道。他顿了一下,又问:见到他了?唐秋萍点头。她想起闻砚那句话——你不该一个人来问我——然后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有些话,要等她自己想清楚再说。
她坐在桌边,接过沈立川递过来的馒头,掰开,没有吃。她看着馒头上的热气一点一点散掉,心里反复想着闻砚的脸——他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一个被陌生人问到旧名字的人。一个普通人,听到一个十年前的名字,至少会有一瞬间的停顿,或者一个皱眉,或者一个思索的表情。但闻砚没有。他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早就知道她会来问。她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忽然觉得,闻砚不是在等她来,他是在等她来问一个他已经准备好了答案的问题。但她不知道他准备的答案是什么,也不知道他给的答案是真是假。她想起沈立川说过的一句话——办案最怕的不是没有线索,是线索太多,不知道该信哪一条。她忽然觉得,闻砚给她的不是线索,是一条路。路会不会走错,她自己走才知道。她把馒头吃完,把碗里的菜汤也喝干净了。她放下碗的时候,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那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是她对自己说——吃饱了,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