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闻砚看见了她(1/2)
纱布包被封进证物袋时,唐秋萍站在旁边看。
沈立川按程序写下来源:边贸市场红桥照相馆内,一名未确认儿童递交。转交人称受闻砚所托。内有干净纱布一包,旧病历边角一片。
写到时,他没有停笔。他在两个字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这是他的习惯——任何人名第一次出现在案卷里,都要加这个括号,除非有正式文件能证明这个人就是他自己说的那个人。他见过太多案子,因为太相信一个人名,最后整份材料都站不住脚。
唐秋萍问:这能算他给的吗?
孩子说是。
孩子会改口。
所以要找账。
唐秋萍没有再问。她看着沈立川把纱布包和病历角分别装进两个证物袋,在袋面上编号、签名、写日期。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按程序走。她知道他为什么做这么慢——因为闻砚不是普通人,他是义诊医生,在南陇待了十年,所有人都认识他。如果这份证物最后站不住脚,沈立川写的每一个字都会被人翻出来看。唐秋萍看着他写完最后一行字,觉得那个两个字,像一块石头,被放进了水里。石头沉下去了,但水面上还有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扩,不知道会扩到谁那里。
账来得比人慢。
义诊棚那边的出库本由卫生局登记员保管。罗明义跑了一趟,带回来一册薄本。封皮被雨打湿,边角卷着,登记员跟在后面,脸色不好。
“我们那边每天都有纱布出库。”登记员说,“伤口多,山里人又不爱换药,一卷两卷都正常。”
沈立川没有争。他把证物袋里的纱布批号抄在纸上,又把出库本翻到前一天。义诊棚当天出库三卷纱布,两卷给换药,一卷备注“防潮备用”。签字栏写着闻砚。
字迹端正,不急。
“防潮备用。”唐秋萍念了一遍。
登记员说:“山里湿,纱布本来就要防潮。”
沈立川把旧病历边角放到旁边。那纸角很小,却足够看清印线和裁口。何志文案那页“伪证”病历副本也取了出来,两片纸隔着白布相对。
曹法医下午过来,看了两眼,又把眼镜摘下擦了擦。
同一种纸。
能写进报告吗?沈立川问。
我只能写纸张规格、印线、裁口相近。要写同批,得送州里做文检。
先这样写。
曹法医看了唐秋萍一眼。她看唐秋萍的目光,和看证物时的目光不一样——看证物时,她是一个法医,冷静、准确、不带感情。看唐秋萍时,她是一个见过太多家属的人。她见过太多人,拿着一样东西来问她这是不是证据,她只能说我只能写相近,不能写同批。她知道自己说的每一个字,对这些人来说,可能是一扇门,也可能是一堵墙。
这东西是给她的?
没人答。
曹法医没有再问。她把眼镜戴上,低头收拾工具。她收拾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等谁开口。但没有人开口。她合上工具箱,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唐秋萍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沈立川都没有注意到,但唐秋萍看见了。曹法医的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安慰,只有一种平静的注视——像在说我知道你在等什么,但答案不会来得那么快。
唐秋萍把空白信封从包里取出来,放在自己膝上。信封没有碰证物桌。她只是需要它在手边。她低头看着信封,那张褪色邮票还贴在上面,边角已经贴牢了,和信封融为一体。她忽然觉得,这张邮票贴了十年,终于贴对了地方——不是寄给唐明生的,是贴在唐明生留下过的证据旁边的。
沈立川把两条线写在同一页纸上。
一条是义诊棚正常出库。干净,有本子,有签字,有理由。
一条是何志文案病历副本。脏,绕,带死人。
两条线被一包纱布绑在一起,放到了唐秋萍手上。
他抬头看她。
他看见你了。
唐秋萍的手按在信封上。她想起闻砚在义诊棚里看她的眼神——不是审视,不是回避,是在称她。称她够不够重,能不能承受他要给的东西。她当时没有回答他,但现在她知道了答案。她可以。
我也终于看见他看人的方式了。
沈立川没有问她看见了什么。他不需要问,他看见唐秋萍的表情已经变了。不是变得轻松,而是变得沉了。她不再是一个在门外等消息的人,她是一个已经走进门里的人。走进来的人,和站在门外的人,看东西的方式不一样。
唐秋萍把信封收回包里,指尖碰到那张褪色邮票,又很快移开。证物桌上,干净纱布和旧病历角隔着一条白布缝挨在一起。白布缝像一条河,把两样东西隔在两岸。纱布是干净的,病历是旧的,但它们来自同一个地方——闻砚。干净和肮脏,新和旧,善意和恶意,都从同一双手里出来。唐秋萍看着它们,觉得闻砚这个人,像那条白布缝一样,把什么都分开了,但又不让它们完全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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