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方德彪的账(1/2)
方德彪住在市场后街。
后街比市场窄,两边都是木楼,楼下做买卖,楼上住人。雨水顺着瓦沟往下流,流到半路被电线挡一下,又滴在门槛上。方德彪家门口挂着一块旧竹帘,帘子边缘被烟火熏黄。
门锁着。
方家侄子从市场跟回来,掏出钥匙。手抖了两次,钥匙才插进锁眼。门开时,一股陈旧烟丝味和樟脑味扑出来。
屋里不乱。
柜台式长桌靠墙摆着,上面放着三把算盘。一把大,两把小。大算盘珠子磨得很亮,像常年被手指拨过。墙上挂着几张旧通行证、市场摊位费收据和方德彪年轻时在边贸市场门口的合影。照片里他站在一辆货车旁,手搭在车厢边,笑得很满。
沈立川先看地面。
没有打斗痕迹。
罗明义看窗栓。
窗从里面扣着,窗台上有灰,灰面完整。
唐秋萍站在门边。她没有进去太深,只看那几把算盘。算盘珠子一排排归在一边,只有最右侧那列空着,和摊位上那把一样。
“他人呢?”方家侄子问。
没人答。
里屋传来一声咳嗽。
方家侄子吓了一跳。
竹帘后面,一个老太太坐在床边。她头发全白,膝上盖着旧棉被,眼睛浑,却不糊。她看着进来的人,先问:“摊子关了吗?”
方家侄子忙说:“关了,奶。”
老太太点头。
“他昨晚回来过?”沈立川问。
老太太看向他。
“你们又要翻旧账?”
“现在有人把旧通行许可贴到摊位门上。方德彪不见了。”
老太太把被角往膝上拉。
“他早该知道有这一天。”
方家侄子叫了一声:“奶。”
老太太没看他。
沈立川问:“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
“什么时候最后见他?”
“昨晚。雨大,他回来换鞋,把这几把算盘擦了一遍。”
“擦算盘?”
“他心里不稳,就擦算盘。”
沈立川看那三把算盘。
“为什么最右边空一列?”
老太太没有立刻答。她伸手摸床边的木盒,摸到一半,停住。
“他记账的规矩。不能算的人,空一列。”
唐秋萍的手慢慢收紧。
“梁树根算不算?”她问。
老太太抬眼看她。
“你找谁?”
“唐明生。”
屋里静了一瞬。雨水从瓦沟落到门口木盆里,咚地一声。
老太太看着她,像在很久以前听过这个名字,又不敢确认。她看唐秋萍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熟悉,是一种确认。她确认了唐秋萍的眉眼,确认了她站姿里那种不服输的劲儿,确认了她就是唐明生的妹妹。她看完了,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的被角上。
“唐家的姑娘?”
唐秋萍点头。她点头的时候,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别人叫她唐家的姑娘的时候,她以为就是她家,有爹有娘有哥哥。后来爹娘不在了,唐明生也不在了,就只剩她一个人了。现在老太太叫她唐家的姑娘,她忽然觉得,这个称呼不是叫她的,是叫唐明生那个家的。唐明生不在了,家就散了,但她还是唐家的姑娘。
老太太把手从木盒上收回来。
“你哥帮我背过米。”
唐秋萍的肩膀轻轻一动。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话。挑水,背米,搬货。唐明生在别人的嘴里总是在做这些小事。每一件小事都比死亡证明更具体,也更难让她站稳。她想起补伞摊的老妇人说你哥以前给我挑过水,现在老太太又说你哥帮我背过米。唐明生在南陇做过的事,都是这样的小事——帮人挑水、背米、搬货。没有人说他做过什么大事,但这些小事,十年后还有人记得。她忽然觉得,唐明生不是被人记住的,他是被人记住的——被人记住他做过的事,哪怕只是一桶水、一袋米。她站在那里,听着雨水落在木盆里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一扇关了很久的门。她想起自己以前问过很多人——你认识唐明生吗?大多数人都摇头。但那些摇头的人,也许不是不认识,是忘了。老太太没有忘,老妇人没有忘,杨棚主也没有忘。他们记得的,不是唐明生这个人,是唐明生做过的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本子,上面写着最后一次出现、口岸方向、七月,忽然觉得这些字太干扁了,干扁到装不下一个人。她应该写的是——他帮人挑过水,帮人背过米,帮一个外地来的搬运工说过话。她拿起笔,在本子上添了一行:通铺杨棚主说,唐明生帮梁树根说过话。她写完之后,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本子。她合上本子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她想起自己以前写的最多的是最后一次出现口岸方向待核,现在她终于可以写他帮人说过话了。这句话不是证据,不能证明唐明生还活着,也不能证明他是清白的,但它证明了一件事——唐明生在这里活过,活到帮一个外地来的搬运工说过话。
沈立川问:“方德彪昨晚有没有提梁树根?”
“没有。”
“提唐明生了吗?”
老太太摇头。
“他不提名字。他只擦算盘。”
罗明义从长桌抽屉里取出一本账册。账册封皮是旧牛皮纸,绳子绑着。方家侄子想拦,罗明义看了他一眼,他就把手缩回去。
账册不是普通收支账。
前面几页写盐、烟丝、火柴、胶鞋,后面夹着一些零散纸条。纸条上有数字,也有地名。口岸、竹桥、东南角、棚后。还有几处只写了姓。
沈立川翻到一九九一年七月。
那一页有一行字:梁,三件,过东门。
下一页:唐,问通行,未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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