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复位旁的名字(2/2)
“闻砚不只找怕的人。”沈立川说。
他从值班簿里抽出一张复印页。马守成在那页上补过一个漏掉的出仓时间,字迹很重。又从方德彪的许可里抽出变更页,上面盖着镇里的章,原先被清掉的名字换成了另一个人。
“有人把药箱锁回去,有人把担架抬走,有人把仓门关上,有人把话写进纸里,有人用一张许可把人挡在门外。他们做的事不一样,后来却都把自己的那部分收拾干净了。”
“收拾干净?”唐秋萍的声音冷下来,“阿兰死的时候,药箱还在她手边。刘三满死在山路上。你管这个叫收拾干净?”
沈立川抬头。
唐秋萍没避开他的目光。她的手按在空白信封上,指尖把信封压出一道弯痕。
“他们不是把事情收拾干净。”她说,“他们是带着各自那点东西往下过日子。有的人做过错事,有的人被逼着做了,有的人根本没来得及问。你要查闻砚,别把他给人的判词再抄一遍。”
窗外的雨砸在铁皮雨棚上,声音密得像有人拿小石子往上撒。罗明义看着桌面,烟盒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她说得对。”他说。
沈立川没有马上回话。他把那五个名字旁边的铅笔圈擦掉,纸面留下一层灰。他重新写了两列。
左边写:旧案位置。
右边写:十年后仍在做什么。
阿兰,药箱,卖药。
刘三满,担架,赶马。
马守成,仓门,守仓。
何志文,记录,写表。
方德彪,许可,守摊。
唐秋萍看着那两列字,没有再说话。她拿起马守成的值班簿,在页脚看到一个被抹掉的编号,便叫小周用尺子量给她看。小周量完,报出尺寸。她把尺寸记进本子,又让罗明义回忆当年仓库门上的锁牌是不是有同样的编号。罗明义想了很久,才说锁牌是木的,雨季一泡就翘,后来换过。
“换的时间?”唐秋萍问。
“八六年夏天。”
“谁换的?”
“马守成领的。”
“票呢?”
“要找后勤。”
她点点头,把这个问题写在本子上。那不是闻砚的答案,也不是哪桩命案的答案,只是一条还得跑腿去问的线。
沈立川看着她写字,忽然觉得桌上的东西不再只是五份被翻过很多次的案卷。每一件物证后面都拖着一段没走完的路,路上有人改过口供,有人换过锁,有人把药箱又提回家。闻砚把他们装进同一种病历里,是为了让人忘掉这些不同。
“陈怀石呢?”唐秋萍问。
她没有抬头,问的是桌角那三份旧纸。
陈怀石残页、何志文没寄出的信、省厅传真半页,原先夹在何志文案卷里。沈立川把它们抽出来,放在五个名字。残页有被折过的压痕,最深的一行写着:活体证人另问。
罗明义手里的烟盒啪一声扣上。
“别把他摆进去。”他说。
沈立川看向他。
“他没给谁下结论。”罗明义说,“他当时拿走原件,是想问下去。”
“后来他走了。”
“不是他想走。”
罗明义说完这句,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他把烟盒放回口袋,站起身去关窗。窗缝里灌进来的雨气打湿了他的袖口,他用力把插销推到底。
唐秋萍把陈怀石残页贴近台灯。纸上有一个被划掉的名字,原话。他没有把人写成一行结论。”
沈立川把旧寨墙照片挪到陈怀石残页旁边。
“闻砚未必这么算。”
“你又知道他怎么算?”唐秋萍问。
“我不知道。”
他把病历翻到诊断栏。“复位”两个字横在台灯下,墨迹平稳,没有涂改。纸上没写陈怀石,没写旧案,也没写谁做过什么。可陈怀石的残页、调离日期和那句“活体证人另问”摆在一处,已经足够让人看出一个被迫停在半路上的调查者。
“前五个人,都是把事情推回去的人。”沈立川说,“陈怀石是想把推回去的东西再掀开。对闻砚来说,这种人更碍眼。”
小周看着他们,终于问:“那要不要写进现案?”
“不能写潜在受害人。”罗明义说。
“也不能什么都不写。”唐秋萍说。
沈立川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补充页。他没在上面写陈怀石有罪,也没写陈怀石会出事。写到第三行时,窗外有辆自行车从院里经过,铃铛响了两下,随即被雨声吞掉。
与现案相关的旧案调查人员,去向待核。存在被接触风险,建议先行查找。
他写完,把纸推给罗明义。
罗明义看了很久,最终在经办栏签了名字。字写得比平常慢,最后一笔拖得有些长。
唐秋萍合上笔记本,拿起陈怀石的残页。
“先查他在哪儿。”她说。
沈立川把铅笔落回旧报纸。
陈怀石三个字旁边,他写下两个字。
先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