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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复位旁的名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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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林场回南陇时,雨没有停。

吉普车开到县局门口,右前轮压进被雨水冲开的沟里,车身猛地往下一沉。小周抱住腿上的防潮包,背脊撞在车门上,包里的玻璃管互相轻碰了一下。他立刻低头看包口,像那一下已经把什么碰碎了。

“没开。”沈立川说。

小周这才抬头。

车窗外的县局旧楼被雨洗得发白。院墙上贴着两张褪色的通告,一张是防汛值班表,一张是去年的失物招领。雨水从“招领”两个字中间流下来,墨迹拖成长线。门房老民警撑着伞跑过来,先给罗明义开门,又扶住后座的防潮包。

“墙灰送到了?”他问。

“先登记,再送法医室。”罗明义说。

“曹法医早上去州里了。”

“知道。”

罗明义的声音很低。他把伞往小周那边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很快湿透。沈立川下车时没有接伞,右手垂在身侧,手背上还有旧寨墙缝里石灰磨出来的白印。他看着那栋楼,停了一会儿才往里走。

三楼最里面的办公室以前是档案室。档案室搬去新楼后,屋里留下了一张长桌、两只铁皮柜和一台腿脚不齐的电风扇。雨季一来,电风扇用不上,桌面也总带着潮气。罗明义先进门,把窗掩严,又把柜顶那摞旧报纸抱下来,垫在桌边。

“防潮包别放地上。”他说。

小周应了一声,拿出登记簿。钢笔吸满墨后,他还是在第一页划出一道短线。沈立川没有催,只把日期、取样地点、经手人一项项报给他。墙灰取自旧寨西墙石缝,病历复印件来自同一石缝内的牛皮纸夹层,临时转交条来自罗明义,照片由小周冲洗留存。每报一项,小周就写一项,写完用尺子压住行末,怕雨气把纸卷起来。

唐秋萍来得比他们晚半个钟头。

她的裤脚沾满红泥,挎包没有完全扣上,里面露出一个空白信封。信封边角已经软了,像被她捏过很多次。她没问林场发生了什么,先去窗边把漏水的铁皮盆挪开,又用手背试了试桌面。

“你们把东西都堆在一处?”她问。

“先看全。”沈立川说。

“看全不是堆满。”

她把自己的挎包放到椅子上,从里面抽出一卷棉线。棉线本来是用来捆调查笔记的,她现在把线拉过桌面,在木头上横竖分出六块。线头用镇纸压住,桌面立刻像临时划出六个格子。

“病历一边,人一边。”她说,“你们不是总说先看物,再看口供?这回别把人忘在纸

罗明义把烟盒从口袋里摸出来,没有点。他盯着唐秋萍拉出的那几条线,半晌才说:“先从阿兰那案摆。”

沈立川点头。

阿兰的药箱照片放在最左侧。照片是阴天拍的,药箱外面的蓝漆被雨泡起了皮,箱扣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唐秋萍把照片边上的白纸推开,露出阿兰女儿写给派出所的那张便条。字歪歪扭扭,只问了一句:我娘的药箱还能不能拿回来。

“她最后还在卖药。”唐秋萍说。

沈立川没有立刻答。

刘三满的担架纤维装在小玻璃管里,管口封蜡,放在第二格。旁边是赶马人留下的山路草图,草图上用铅笔画了三道绕开塌方的路线。马守成那一格里放着仓库值班簿复印件,交接时间写得细,夜班、早班、谁领过钥匙,谁把灯关掉,连漏写的日期都被红笔补过。何志文的材料里有两份口供,一份是正式归档件,一份是未寄出去的信。方德彪的摊位许可夹在最右边,许可人名字下有一条后来才划上去的红线。

旧寨墙的照片没有归进前五格。

照片被单独放在桌角。墙上的石灰字已经被雨冲得不成形,只有“复位”两个字还留着轮廓。病历页的复印件压在照片上,姓名栏里写的是沈立川。

小周把手从登记簿上移开,又放回去。

“沈哥,这张也要登记进物证吗?”

“登。”沈立川说。

“案由写什么?”

屋里一下静了。

县局副局长上午来过电话,话说得很明白。墙上两个字、石缝里一页纸,都不能单独变成现案。尤其是陈怀石的名字,省里旧案还没有解封,县局不能凭一份来路不明的病历把一个多年没有下落的人写成受害目标。小周刚才没敢问,现在把笔尖悬在“案由”那一栏上,也没敢往下写。

沈立川把病历拿起来,没有翻到姓名页,先看背面。纸背有一小块潮痕,像被人用湿手按过。第三卷从山里带回来的东西还没出初步意见,曹法医只答应回来后看墙灰、纸纤维和墨迹。眼下,所有能说的话都得收着。

“写,旧寨现场新增纸质物。”他说,“关联待核。”

小周写下去。

唐秋萍拉开椅子坐下。她没有碰病历,只把五个格子里的材料重新排了一遍。药箱照片在前,担架纤维靠后,值班簿摊开,何志文的信露出第一页,摊位许可压住边角。

“阿兰后来还卖药。”她重复了一遍。

“嗯。”

“刘三满还赶马。马守成还守仓。何志文继续给人写表。方德彪还守着那个摊。”

“他们都没回到原来的地方。”小周小声说,“刘三满后来跑的是另一条山路。”

唐秋萍看了他一眼。

“我说的不是地名。”

小周愣了愣,低头去看担架草图。

沈立川把一张旧报纸摊在桌面空处,铅笔削得很钝。他没有给五个人按死亡先后排,也没有按案卷号排。他先写下阿兰,再写刘三满、马守成、何志文、方德彪。写到第三个名字时,笔芯断了。他从桌角找出小刀,削了一会儿,木屑落在旧报纸的招工版上。

罗明义始终没有点烟。

“你想找什么?”他问。

沈立川把重新削好的铅笔放在纸上。

“他们都和十年前那件事有关。”

“这谁都知道。”

“知道得不一样。”沈立川说,“阿兰当年给谁拿过药,刘三满替谁抬过担架,马守成守过什么仓,何志文把谁的话写成了什么,方德彪拿许可把谁挡在外头。这些都不一样。”

唐秋萍把何志文的未寄信往前推了一寸。

信纸第一行写着:我没有按原话记录。

“他怕的是这句话被人找出来?”罗明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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