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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五份病历的规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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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自己想走。”

唐秋萍看着他。

“有人给他看了他女儿放学的路。”罗明义说。

屋里没有人动。雨声从窗外灌进来,填满了沉默。唐秋萍的手指停在信封边,没有动。她见过太多被看了路的人——不是真的被看了路,而是有人让他们知道,你的家人走哪条路、几点出门、几点回家,有人知道。陈怀石不是第一个被这样对待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你见过?”沈立川问。

“没见过纸。”罗明义说,“我见过他半夜来找人事,说要换地方。他什么都不肯说。后来调令下来,快得不像正常手续。人事科的人后来说,调令是省里直接下来的,没有经过县局推荐,也没有经过州里复核。”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罗明义的手落在窗台上。窗台被雨泡得发黑,木纹里卡着多年前的灰。他低头看着那些木纹,像在从木头的纹路里找一条路,一条他十年前就该走但没有走的路。

“因为我当时没法替他留人。”他说,“也因为我以为他离开了,就能活。我以为从旧山走出去的人,都能活。”他说完这句话,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放进口袋里,没有再说话。

唐秋萍把残页轻轻放回桌面。

“他至少问过。”她说。

沈立川抬眼。

“阿兰、刘三满、马守成、何志文、方德彪,他们每个人都该单独算。陈怀石也一样。你不能因为他被调走,没能把卷子翻回来,就把他和写假话的人并排。”

“我没有。”

“你刚才的名单上有他。”

“名单不是判决。”

“那就别让它像判决。”

唐秋萍说得不高,语气却很硬。她从挎包里拿出空白信封,放在陈怀石残页旁边。信封里没有信,只有一张从失踪人口告示栏上撕下来的旧纸角。纸角上写着一个找不到的人名,墨被雨泡成一团。

“人被写进纸里太容易。”她说,“你们写一个‘相关’,别人就能往后补十个词。”

沈立川看着信封,右手腕骨又抽了一下。他把手藏到桌下,慢慢握紧。旧寨墙前那种石灰气味好像还停在鼻子里,潮、凉,压在喉咙上。他没有去揉手腕,只把传真纸拿近一点。

“保护他,不是因为他有罪。”他说,“是因为闻砚可能不这么分。”

罗明义看了他一会儿。

“这句写进补充页。”

“怎么写?”小周问。

沈立川抽出昨天那张空白案情补充页。上面已经写了“存在被接触风险,建议先行查找”。他在下一行加了一句:该人员曾尝试核实旧案口述与记录差异,是否因此被针对,待查。

唐秋萍读完,没有再反对。她把“待查”两个字用指腹压了压,像确认它还留着余地。

小周去柜子里找许向东寄来的信。信封早拆开了,封口是小刀挑出来的细缝。许向东的字向右冲,写得急,很多笔画没收住。信里除了省厅复核的公文编号,还有一张便签。便签没写称呼,背面像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沈立川把它翻过来。

纸背上有一行很轻的字,像写的人临走前才补上。

陈怀石旧卷,未归档。

雨敲着窗。唐秋萍伸手把病历复印件盖住了一半,只留“复位”两个字露在外面。

“先找卷,还是先找人?”小周问。

沈立川把便签夹回信封。

“人。”

罗明义拿起桌上的电话登记本,翻到县局长途台的号码那页。

“那就从省里的人事线和他最后的寄信地方开始。”

唐秋萍收起空白信封,站起来时碰倒了椅子。椅腿在水泥地上划出一声长响。

门口的值班民警探进头来,说省厅长途台又回了话。人事档案室要先收到县局传真件,才肯查陈怀石离岗后的公开交接记录;传真机的色带快用完了,后勤库房里只剩半卷旧的,打出来的字会断。罗明义让小周去领色带,又把介绍信复印件压到最上面。

“今天能发出去吗?”唐秋萍问。

“能发。”罗明义说,“对方什么时候看,不能催。”

唐秋萍把笔记本塞进挎包。她知道纸走得比人慢,也知道陈怀石若真在躲,不会在一个地址上等公文找他。她去邮电所,不是指望一本旧簿子给出住址,只想找出他最后一次把名字交给哪条路。

小周把半卷色带装进传真机,机器试转时发出咯吱声。他先拿废纸试打,黑字果然断成一截一截。罗明义把介绍信又誊了一份,凡是编号、日期、单位名称,都让小周换一张纸重打。南陇到省城的电话可以催,纸一旦糊掉,明天还得从头排队。

“我去邮电所。”她说,“问问一个总怕挂号信丢的人,后来把信寄到哪里。”

沈立川没有拦她。他知道唐秋萍去邮电所不只是查地址,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验证罗明义的话——陈怀石是不是真的怕了,怕到连信都不敢走普通邮路。如果陈怀石真的怕到那个程度,那他的调离就不是正常调动,是人被逼着走的。他走的时候,把最后一份卷子藏进了资料站,把活体证人另问五个字留在了残页上,等着有人在他走后替他问下去。沈立川站在窗前,看着唐秋萍的背影消失在雨里,没有说话。他只是在想,陈怀石离开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走过一条雨路,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回头也看不到什么。雨打在窗玻璃上,把窗外的街灯打成一片模糊的光。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前,把陈怀石的残页重新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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