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陈调查员的去向(1/2)
第二天清早,唐秋萍先去了旧邮电所。
雨在夜里小过一阵,天亮又续上。邮电所门前的台阶被人踩出两条发亮的水道,门边吊着几只装报刊的麻袋,袋口用粗麻绳打了死结。绿漆招牌掉了一半,只剩“邮电”两个字还认得出来。门框上挂着一只旧信箱,箱口锈得发黄,投信口被一张牛皮纸封住,纸上写着“此箱已停用”。
柜台后面坐着胡师傅。他正在给报纸分版,手指蘸一点水,翻一张,平码到一边。柜台上摆着一只白瓷缸,缸口缺了一个月牙,缸底沉着半缸浓茶,茶色黑得像酱油。唐秋萍进门时,他没有抬头,只问:“寄信还是取件?”
“取一张退信条。”
胡师傅这才看她一眼。
唐秋萍把县局协查信的回执放到柜台上。信是三天前从南陇发往鹤岭农垦资料站的,地址写得很细,收件人陈怀石,资料站后门平房转交。回执上多了两个转递戳,最后一个戳的日期是昨天傍晚。退信理由只有四个字:迁址不详。
胡师傅把回执翻来覆去看。
“鹤岭退的?”
“应该是。”
“这封走得快。”他说,“雨季里能三天回来,说明那边的人没压。”
“我想查十年前的两封挂号信。”唐秋萍说,“寄件人陈怀石,收件单位也是鹤岭农垦资料站。”
胡师傅把水杯往里推了推。
“十年前的簿子,不一定在。”
“我不找住址。”唐秋萍说,“只看他后来把信寄到什么地方。”
“你是什么人?”
“写失踪的人,也替家属跑过几趟邮路。”
她没把记者证摆出来。记者证在挎包夹层里,边缘已经被雨气卷起。胡师傅看了看她,又看见回执上县局的红章,终于把报纸压上木板,从侧门进去。
里面是旧账册和包裹袋堆出来的一条窄路。过了好一会儿,胡师傅抱出一本很厚的挂号簿,封面用牛皮纸重新包过,包角上写着“八六至八七”。他把簿子放在柜台上,先用手掌压平,再翻到七月。
纸页一翻,屋里便起了旧纸受潮后的味道。
唐秋萍站在柜台外,不越过那条黄漆线。胡师傅翻得很慢,遇到字迹重叠的地方,就把眼镜摘下来擦一擦。她没有催,只看他手指停在哪一行。过了许久,他按住了两个日期。
一九八六年七月十二日。
寄件人:陈怀石。收件单位:鹤岭农垦资料站。挂号。
一九八七年七月二十七日。
还是同样的寄件人,同样的单位。
“他后来在鹤岭?”唐秋萍问。
“信寄到那里。”胡师傅说,“人在不在,簿子不管。”
“信封是什么样?”
胡师傅愣了一下。
“这你也问?”
“有人怕信丢,会记得怎么封。”
老邮递员沉默片刻,手指在两行名字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不用买的新信封。”他说,“总拿旧公文纸裁,裁得比柜台卖的窄一点。地址写得细,资料站、后门、平房、转交给谁,能写的都写。每次交完钱,都问一句:挂号信要是找不着了,能不能从路上找回来。”
“你怎么答?”
“我说,信有路,人没路。”
唐秋萍把这句话记进本子,没有写在陈怀石名字旁边,而是单独写在页边。她抬头时,胡师傅已经把簿子往里收。
“还有一件。”唐秋萍说,“三天前这封退回来了。今天我想再寄一封,不写陈怀石本人,写资料站的交接管理员。能挂吗?”
“能。”
“寄到鹤岭要多久?”
“路不塌,三四天。路一塌,谁也说不准。”
胡师傅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新挂号单。唐秋萍趴在柜台边填地址,笔尖划过湿纸,字迹比平时重。她写的是:鹤岭农垦资料站,查陈怀石旧案调离后公开交接信息。没有写住址,没有写家属,也没有写“保护”两个字。
胡师傅接过单子,先盖日戳,再贴上号码条。
“你们找的是个会躲的人?”他问。
唐秋萍把笔帽扣上。
“找的是一个知道该躲、又没躲干净的人。”
她从邮电所出来时,雨棚下停着一辆送报的自行车。车篓里塞着一叠被油纸包住的州报。唐秋萍从旁边绕过去,没有回头看柜台。她知道胡师傅也许还记得别的东西,也知道不能因为一句“怕信丢”就把一个人编成会留下线索的角色。眼下能用的,只有两行挂号记录和一张退信条。
县局那边,长途台已经排了人。
电话设在一楼小屋里,墙上钉着一块写满号码的木板。有人要找外县拖欠货款的亲戚,有人要给口岸边的司机报平安,门口排了四五个人。沈立川拿着介绍信站在最后,纸被他握得有点发热。
接线员是个瘦小的姑娘,耳朵上夹着铅笔。她接通一条线,又断一条线,嘴里不停说“请等”“占线”“再拨”。轮到南陇县局时,已经过去一个多钟头。
“省厅总机。”接线员把听筒递给沈立川,“说短一点,后面有人。”
沈立川接过来。
总机那头先问单位,再问处室。他报了三遍陈怀石的名字,第三次才被转到人事档案室。中间每换一条线,耳边都先是一阵沙响,再是陌生人“喂”的一声。有一次线路突然断开,他握着听筒站了两分钟,才等到接线员重新替他摇出去。
最后接电话的是个声音很哑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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