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陈调查员的去向(2/2)
“省厅人事档案室。”
“南陇县局,核陈怀石旧案调离后的公开交接信息。”
对面没马上说话。
“手续呢?”
“县局介绍信,现案关联说明,罗明义签字。传真件正在发。”
“你本人?”
“沈立川。”
听筒里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沈立川能听见不远处有人催接线员拨下一通长途,屋里的空气闷得发潮。
“你不是已经停职?”对方问。
“是。”
“停职的人为什么查人事底册?”
“我不查底册。”沈立川说,“只核公开交接单位和最后一次公开签名。”
又是一阵沉默。
“住址、家属、转移记录,不提供。”
“不要。”
“传真发来以后,下午给你一页。能给多少,看手续。”
“好。”
“别再打来问人在哪儿。”
电话挂断后,沈立川把听筒慢慢放回去。他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在听筒上停了一下——他想起省厅人事档案室那个女人说话的语气,不是说不能查,是说别再打来问人在哪儿。这句话的意思是,有人在她之前就交代过,如果有人查陈怀石,不要给太多信息。她给了一页,不是因为手续齐全,是因为她知道,不给这一页,沈立川还会再打。
接线员伸手去接,瞥见他还站着,便说:“省城的线就这样。下午不来,你明天再排。”
小周守在二楼传真机旁。
后勤领来的色带只剩半卷,装进去后,机器试转时咯吱作响。介绍信第一回打出来,单位名称中间缺了两个字。罗明义拿起纸看了一眼,没用,让小周换纸重来。第二回,日期打到一半,色带又卡住。小周急得额头出汗,手却不敢伸进机器里拽。他试了第三次,把纸重新卷好,用手压着纸边,慢慢推进去。这一次字打全了,但最后一行单位的电话区号缺了第一位,只剩后面四位数字。罗明义看了看,说可以了,区号是公开的,对方能查到。
“关机,掀盖。”罗明义说。
“会不会把带子扯断?”
“扯断就接,接不上再写。”
沈立川回到办公室时,看到的就是两人蹲在机器旁,一人举着手电,一人用镊子挑色带。窗外的雨映在玻璃上,传真纸一张张卷着边堆在地上。唐秋萍从邮电所回来,把退信条和挂号簿日期摆到桌面上。
“八六、八七,他都往鹤岭寄过挂号信。”她说。
罗明义直起身。
“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调离后没有立刻离开那一带。”唐秋萍说,“也说明他不愿把信交给普通邮路。”
“也许只是工作地址。”
“是。”她点头,“所以我没写结论。”
传真终于在下午四点多接通。
机器先吐出一条空白边,接着才慢慢拖出灰黑色的字。纸打到一半时卡住,老民警不敢碰,小周只能等机器自己往前送。整整一页下来,字不全,边上还有一道黑线,但最要紧的几行还在。
陈怀石。
调离后交接单位:鹤岭农垦资料站,资料整理。
最后一次公开签名:一九九二年七月。
住址一栏被整块黑掉。家属信息没有附。交接人签字模糊得看不清,只有资料站的红章还留了半圈。
罗明义把传真纸举到窗边。
“三年前。”
“最后一次签名是三年前。”沈立川说,“不等于三年前人就不在。”
唐秋萍把两张挂号簿日期抄到同一页,又在
罗明义让小周把传真件复印两份,一份进现案材料,一份随下一班车带去鹤岭。小周问要不要立刻请鹤岭那边协查。沈立川想了想,只让他发一张查阅介绍信。资料站已经并入仓储公司,旧卷在不在、谁管,都得当面问;电话里多报一个名字,便多一处传出去的口子。
她没把笔记本合上。
“鹤岭。”她说。
沈立川把介绍信折进防潮袋,决定自己带去,不让陈怀石的名字再经过更多转接桌。他把介绍信折好以后,又看了一眼传真纸上的最后一行——最后一次公开签名:一九九二年七月。三年了。三年前陈怀石还在鹤岭签过名,三年后他的信被退回,理由是迁址不详。这三年的时间里,陈怀石要么主动消失了,要么被人从记录里搬走了。
当天傍晚,胡师傅托人把一张新的退信条送到县局。那是唐秋萍早上寄出的第二封信的收据,不是退回件。收据边缘的红章还湿着,证明信已经进了邮袋。
可第一封协查信的退信条仍压在桌角。
收件人:陈怀石。
退信原因:迁址不详。
沈立川把退信条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他想起陈怀石残页上的那行字——活体证人另问。陈怀石写这行字的时候,一定也收到过类似的通知,告诉他不要问,不要查,不要留在原地。他没有听,他把活体证人另问留在了纸上,然后走了。现在沈立川也在做同样的事——有人让他别查了,他还在查。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陈怀石一样,被一张退信条从所有人的记录里抹掉,但他知道,在他被抹掉之前,他要把陈怀石找出来。他把退信条压在桌角,没有收进档案袋。他留着它,不是为了提醒自己,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停下来。雨还在下,退信条上的红章被屋里的潮气润湿了一点,红色洇开,像一滴血从纸里渗出来。他伸手把退信条翻了一个面,不让红章再继续洇。他不想让这张纸坏掉,因为纸上的字虽然少,但每一句都是线索——收件人陈怀石,迁址不详。他在这个里,看到了一个人被从记录里一点点擦掉的过程。他不想让这张纸消失,像陈怀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