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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鹤岭资料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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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鹤岭的夜班车只剩最后两张票。

售票窗口的玻璃被水汽糊住了。窗口里的人用袖口擦出一块巴掌大的清亮处,先看唐秋萍递进去的钱,又看沈立川手里的介绍信。车站里有人挤着躲雨,蛇皮袋、藤筐和卷起来的被褥堆在候车椅下。广播喇叭断断续续地报班次,报到鹤岭时被电流刺了一下,后半句谁也没听清。候车室里的灯管有一根不亮,另一根忽明忽暗,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像在水里泡过一样。

“过石桥要查。”售票员把票从小口塞出来,“桥那头车多,堵了就等。别问几点到。”

唐秋萍接过票,没问。她把两张硬座票夹进笔记本里,顺手在页边写下发车时间。沈立川看见她记,问:“你记这个干什么?”

“人躲的时候,不只躲地址。”她说,“还躲班车、检查站和谁会在半路看见他。”

罗明义送他们到站台。

他没进候车室,只把防潮帆布袋交给沈立川。里面是介绍信、传真件复印件、陈怀石残页的誊写件和一张空白查阅登记表。原件仍留在南陇,锁在证物柜里。罗明义又把一串钥匙塞给小周,让他看好旧寨墙那批材料。

“资料站只看目录。”罗明义说,“他们要是不让带走,你们就不带。”

“知道。”

“有人问你们找谁,先说查公开交接。陈怀石的名字别挂在嘴上。”

唐秋萍靠在车门边听着,忽然问:“通信呢?”

“鹤岭仓储公司有座机,门房知道号码。明天中午前没回话,我从南陇给那边打长途。”

“打不通呢?”

“等。”罗明义说。

唐秋萍没再问。雨季里“等”不是一句敷衍。路塌了、线断了、人出山了,谁都得等。她把挎包背到胸前,上车前看了一眼站台外的黑水沟。沟里漂着一只破塑料凉鞋,水一涨,鞋就转着圈往下游去。

车开出南陇时,车厢里已经挤满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用塑料布裹着货样,有人把一篮鸡塞进座椅底下。沈立川和唐秋萍坐在最后一排,窗缝关不严,雨丝从边缘往里飘。唐秋萍把本子摊在膝头,记下车出站的时间,又记下第一次停车的位置。

“你每站都记?”沈立川问。

“先记今晚。”

“陈怀石不一定走过这条路。”

“所以才叫记。”

她没有再解释。沈立川看着她写,看到“竹坝检查站”几个字时,想起第三卷里那条被水冲掉的支路。很多人以为路只是地图上的线,走过的人知道,每一段线都要靠车、船、脚和别人肯不肯放行。

车到石桥前果然停下。

检查站的雨棚下排着货车,闸杆半抬。边防人员上车查证件,手电光从座位间扫过去。前排一个背竹篓的老人听不懂普通话,急得一直比画。翻译员被叫上车,问清楚他是去鹤岭看外孙,才让他坐回去。唐秋萍把这一段也记在本子上,旁边写了停留时间。她记的时候,沈立川看见她写的不是检查站耽搁,而是检查站一人,问话约四分钟。她记的不只是时间,是路线上每一个可能被人记住的节点——如果陈怀石也走过这条路,他也会在这里被拦下来,也会有人记得他。

沈立川把介绍信递过去时,检查员看见县局红章,多问了一句。

“去鹤岭办什么?”

“查一份旧交接目录。”

“什么目录?”

“农垦资料站。”

检查员没再问,只把证件还给他。可沈立川仍感觉到唐秋萍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往下说陈怀石,也没有说旧案。车重新启动后,她才把笔记本合起来。

“你刚才答得够多。”她说。

“他有权问。”

“有权问,不等于每一件事都要告诉。”

沈立川靠回椅背,没反驳。

鹤岭天亮时,雨还挂在山腰。农垦资料站早已换了牌子,旧楼门口挂着“鹤岭农垦仓储公司资料室”的木板,木板上的漆是新刷的,墙皮却仍旧一块块往下掉。门房坐在玻璃窗后烤煤炉,听见他们说查目录,先把介绍信看了一遍,又叫他们等管理员上班。

等了四十多分钟,管理员袁师傅才从后楼过来。他五十多岁,戴一副断腿眼镜,一边镜腿用胶布缠在耳后。听到陈怀石的名字,他没有立刻接介绍信,而是先把办公室门关上。

“人事的事,我不清楚。”他说。

“我们不查住址。”沈立川把传真件放到桌上,“只看公开交接目录和借阅本。资料不带走,不抄原件以外的内容。”

“库房不能进。”

“行。”

“借阅本可以看,限在这里。”

“行。”

袁师傅这才去铁皮柜里拿东西。他先搬出一本交接目录,再拿出两本借阅本。书脊上的布条已经磨白,封皮有被虫蛀过的小洞。屋里没有电风扇,窗外一阵风吹进来,带着仓库里麻袋和潮谷壳的气味,还有一股旧纸被潮气闷了很久之后散出来的酸味。唐秋萍闻到那股味道,没有皱眉,她只是把本子摊平,深吸了一口气,像在用一个嗅觉记住这个地方。

唐秋萍没有马上翻陈怀石的页。她先看目录格式,问袁师傅资料站什么时候并入仓储公司,旧资料由谁签收,哪些年份的借阅本有缺页。袁师傅答得很谨慎,凡是涉及原卷去向的,都只说“按规定封存”。她听完,才翻到一九八八年七月。

陈怀石的名字在借阅本上出现了。

借阅:省报合订本,第十七箱。

归还:当日。

第二年还是同一箱。再下一年,还是同一箱。每年七月,他都借走第十七箱旧报,当天下午归还。笔迹有些年头写得硬,有些年头写得轻,最后一次签名停在三年前的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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