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鹤岭资料室(2/2)
“他每年都来看报?”唐秋萍问。
袁师傅扶了扶眼镜。
“看一天。”
“看什么?”
“他不让我看。”
“借了不带走?”
“不带走。坐窗边,一页页翻。中午出去吃碗面,回来接着看。下午四点前还箱子。”
沈立川把第十七箱的编号抄在查阅表上。
“箱子还在?”
“在库房。”
“我们能看目录里装的是什么年份?”
袁师傅犹豫了一下,去交接目录里翻出一页。第十七箱是省报合订本,年份从一九八四年到一九八五年。旧山案发生的那两年,都在里面。
唐秋萍没说“他果然在查”。她只是把“每年七月”“第十七箱”“当日归还”写进本子。写完后,她看到最后一次借阅记录旁边夹着一张很小的纸。
纸被折成三角,像临时拿来做书签。袁师傅说:“那是他忘的。三年前清点时发现,没人来拿。”
唐秋萍没有马上碰。
“能看吗?”
“看可以,别带走。”
她戴上薄手套,把纸摊在桌上。正面是一张雨衣修补票,印着鹤岭旧街修补铺,编号九号,蓝色圆章缺了半边。票背用铅笔写着两行字:补肩,线钱。字迹很小,没有名字。
“他修过雨衣?”沈立川问。
“下雨的人都修。”袁师傅说,“这算什么线索。”
“现在不算。”唐秋萍说。
她把票根原样折回去,没有去问陈怀石住哪儿。票根能证明的,只是他在鹤岭旧街出现过,至少在那次借阅前后。雨衣补肩,也许是为了走山路,也许只是旧衣服破了。任何一种推断都还站不稳。
袁师傅收起借阅本时,忽然像想起什么。
“三天前有人来过。”
沈立川抬头。
“问的也是陈怀石。”
屋里只剩雨点敲窗的声音。沈立川和唐秋萍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三天前,正好是他们从林场回南陇的那天。有人在他们出发之前就已经到了鹤岭,比他们快了整整三天。这个人知道陈怀石在鹤岭待过,知道他每年七月来资料站借报,知道他最后一次签名是三年前。这个人比他们更了解陈怀石的行踪。
“怎么问的?”唐秋萍说。
“说是陈老同事,想找他叙旧。我说不知道。他就问陈怀石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长什么样?”
“雨衣帽子压着,看不清脸。说话像外地口音,手里提着一袋纱布。”
“什么纱布?”沈立川问。
“干净的,白的,像刚从药房拿出来。”袁师傅说,“他走的时候还把袋子提得很高,怕雨打湿。”
唐秋萍没有把“纱布”记到陈怀石名字后面。她另起一页,写下时间、来访人自称、雨衣、纱布、问过的问题。记完,她把笔记本合上。
“这袋纱布不能当证据。”她说,“连来的人是不是同一个都不知道。”
沈立川点头。他让袁师傅在查阅登记表上补上来访日期,又问资料站门房有没有登记。袁师傅说门房只记货车进出,走路来的人从侧门进,没人留名。沈立川没有追着问袁师傅记不记得口音、身高、鞋子。雨天里,记忆会顺着人想要的样子长出来。
唐秋萍把修补票根放回透明纸套,没让袁师傅复印。票根仍是资料站借阅本里夹出来的东西,拿走会让对方担责任。她只在查阅表上写下编号九号和蓝色圆章缺角的形状,又向门房问清旧街离资料站的步行路程。门房说绕着粮库走,二十来分钟;雨大时,巷子里的水能漫过脚背。
从资料室出来时,雨又大了。旧街九号的编号和蓝色圆章缺角,留在她掌心攥着的查阅表上。
沈立川站在屋檐下,看着鹤岭旧街的方向。
他没有马上追过去。唐秋萍先看了看天色,确认票根仍留在资料室的借阅本里。旧街会在雨里等着,资料室来过的人却未必留下第二次痕迹。
她把路程和积水深度一并记下,才领着沈立川往巷子里去。
雨沿着屋檐垂成一排细线。
巷子尽头的缝纫机又响起来,针脚细密,压住了他们的脚步声。
有人比他们早三天来过这里。
问的也是陈怀石。
沈立川站在巷口,看着旧街方向。他想起袁师傅说的那句话——雨衣帽子压着,看不清脸。他问自己,如果那个人不是来杀陈怀石的,为什么要压着雨衣帽子?如果那个人是来保护陈怀石的,为什么不让袁师傅转交一句话?他想不出答案,但他知道,既然有人比他们早三天到了鹤岭,那陈怀石现在要么已经安全了,要么已经不在鹤岭了。不管是哪一种,他们都得加快脚步。
唐秋萍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她看着旧街尽头那家修补铺的招牌在雨里摇晃,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那个提纱布的人,如果真的是来杀陈怀石的,那他不会在资料室问路,他会直接去修补铺,或者直接去陈怀石的住处。他问了路,说明他也不知道陈怀石在哪里。他比他们早三天,也还没有找到陈怀石。这意味着,陈怀石还活着,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下一个找他的人。她想到这里,忽然觉得雨没有那么大了。她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接了一滴檐水,看着水在掌心里碎开,然后握紧,像握住了什么。她把手放回口袋,朝旧街方向走去,没有回头叫沈立川,她知道他一定会跟上来。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