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陈怀石还活着(1/2)
鹤岭旧街九号没有挂门牌。
从资料站出来,唐秋萍和沈立川沿着粮库外墙走。粮库的红砖被雨水泡出深色,墙根堆着几只发霉的麻袋。门房说修补铺就在巷子最里面,白天补雨衣,晚上替人缝棉被,门头上的字早掉了,只剩缝纫机的响声还能认路。巷口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看着他们走过去,没有躲,也没有叫,只是看着,像在替什么人数着他们的人数。
巷口水很深。唐秋萍没有踩石头过去,而是先看了看两边屋檐滴下来的水线。靠左那条水沟被纸屑堵住,水已经漫到路面;靠右墙边有一排被磨平的砖,可以落脚。她先过去,回头时见沈立川还站在原地。
“怎么?”她问。
“看你走哪边。”
“修补铺的人天天走,总得有一边不灌鞋。”
沈立川跟过去,鞋底踩在湿砖上,砖缝里的泥挤出来。他们到巷尾时,一台旧缝纫机正停着。坐在机后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手里捏着半件蓝雨衣,线头从针板下垂到地面。
唐秋萍没有先问陈怀石。
她把自己挎包里那件裂了线的雨衣拿出来,搭在机器台面上。那是她跑山时常穿的一件,左肩被树枝勾开了一道口子,裂口很短,却足够让雨水顺着领子往里灌。
“补肩多少钱?”她问。
女人把雨衣翻过去,看了看破口。
“线钱两角,补布另算。”
“这张票也是你开的?”唐秋萍翻开查阅表,指着抄下的编号九号和蓝色圆章缺角,放在雨衣边上。
女人没立刻碰。她先抬眼看沈立川,又看唐秋萍的手。
“你们从资料站来?”
“从旧报纸里找出来的。”唐秋萍说,“我找一个做过资料的陈师傅。他不欠我钱,也不欠我人情。我只是想问一句旧事。”
女人把雨衣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我这儿每天修的人多。”
“编号九号,补肩,线钱。”唐秋萍说,“票上有你半个章。”
缝纫机的皮带还在轻轻摆。巷外有辆三轮车经过,车轮压水的声音像有人把一盆水泼在石板上。女人等声音远了,才把查阅表上的两处笔记又看了一遍。
“他不在这里住。”她说。
“我知道。”
“你们是报社的?”
“我给人找名字。”
唐秋萍没有把记者证拿出来。她说这句话时,手指压在那件裂肩雨衣上,像是真的只是来补衣服。女人看了她很久,才把查阅表推回去。
“雨大的时候,他会去旧印刷厂。”
沈立川没有立即追问。
女人自己接着说:“最里面那排宿舍。有一间门上没牌。他没事不出门。你们要找,别说是我讲的。”
“他什么时候会走?”唐秋萍问。
“他一直在走。”女人说。
唐秋萍点头,付了补雨衣的钱。女人没有马上动针,只把那件雨衣叠好,放到墙边。她像是不想让这两个人再留在铺子里,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从另一条巷出去。
旧印刷厂在街背后。
围墙塌了半截,墙内堆着废铅字和断木板。雨水从高处滴进废纸堆,纸浆被泡成灰黑色。最里面一排宿舍还住着人,门口晒着两件洗褪色的衬衣,雨一大,衣服全贴在墙上。
唐秋萍在第三间门前停下。
门板底下有一道窄缝。缝里没有光,却能听见里面瓷盖碰暖水瓶的声音。她没有敲门,先从本子里抽出那张退信条,弯腰塞进门缝下。
纸进去一半,里面的声音就停了。
过了很久,门后有人问:“谁?”
唐秋萍说:“寄给陈怀石的信退回来了。”
门后没有回应。
沈立川往前半步,仍没碰门板。
“十年前的转运草表。”他说,“上面有一句,活体证人另问。”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门只开出一条缝。站在门后的人很瘦,旧衬衣洗得发白,肩膀撑不起衣料。他先看唐秋萍,再看沈立川,最后看到沈立川手里的防潮袋。介绍信没有露出来,可他还是认出了那种办案人随身带纸的样子,脸上的肉一下绷紧。
“我不回省里。”他说。
“没人让你回。”沈立川说。
“县局也不去。”
“现在不去。”
“你们找错人了。”
唐秋萍没有和他争。她把退信条摊在掌心,退信理由朝上。
“有人比我们早三天到资料站问过你。手里提着一袋纱布。你在这儿住不住,他可能还不知道;你每年七月借什么报,他已经在问。”
陈怀石的目光落在退信条上,没有伸手。他看了很久,久到退信条上的红章被他的手温捂湿了一点,才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你们把人带来了。”他说。
唐秋萍没有否认。她点了点头,说:“我们也可能是被人带到这儿。所以才来问你愿不愿意换地方。”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催陈怀石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自己做决定。她知道,一个躲了十年的人,不会因为两个陌生人说几句话就相信他们。他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看到他们带来的东西比那个提纱布的人更值得信任。
陈怀石盯了她一会儿。屋里暖水瓶又轻响了一声,像水汽顶开了盖子。他最终把门拉开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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