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陈怀石还活着(2/2)
“进来。门别关。”
屋子窄得只够一张单人床、一张木桌和一只铁皮暖水瓶。桌上压着一沓裁成窄条的旧报纸,每一条上都写着日期、地名和一个很短的记号。窗边放着一只搪瓷碗,碗沿有缺口。墙角没有行李,只有一个旧帆布包,包口掉了一颗扣子。
唐秋萍进门后没有去翻那些纸。她把退信条放到暖水瓶旁边,自己坐到离桌子最远的凳子上。沈立川站在门边,给陈怀石留着看门和出门的地方。
“资料站的人说,你每年借第十七箱省报。”唐秋萍说。
“他还说什么?”
“有人问过你。”
“那袋纱布?”
“是。”
陈怀石伸手拧暖水瓶盖,拧紧,又松开。他手指很白,指节上有细小的裂口。
沈立川从防潮袋里拿出寨墙病历的复印件,平放在桌角。没有推过去,也没有按住。
陈怀石原本没去看。唐秋萍又从本子里抽出何志文那封没寄出的信,信纸边缘被雨气打得卷起。她把两张纸并在一起,仍旧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怀石才低头。
病历的诊断栏写着:复位。
姓名栏写着:沈立川。
陈怀石的眼睛停在那两个字上。他把暖水瓶盖拧得更紧,茶水从杯沿溢出一点,落在桌面上。
“你们来找我,是怕我也被写进去。”他说。
“是。”沈立川答。
“我没把原件交给你们。”
“我知道。”
“也不会现在交。”
“行。”
陈怀石抬头,像没料到他答得这么快。
唐秋萍看着桌上的窄报纸。
“你每年去鹤岭,不是为了看报。”
陈怀石没有否认。他从最上面一张报纸下抽出一小张调令复写件,纸已经黄透。复写件没有完整姓名,只有调离日期和一条手写路线:小学、菜市、巷口、家。
“我被调走那天,门缝里塞进来的。”他说。
沈立川没问是谁的路线。
陈怀石把路线纸压回旧报纸,每一条上不是完整的新闻,而是日期、地名和一个极短的符号。有的是小三角,有的是一条横线,有的旁边只记着“雨大”两个字。
“你每年去鹤岭看的,就是这些日子?”她问。
“看报上有没有人替我把那几天改掉。”陈怀石说,“也看有没有新的名字冒出来。”
“原件呢?”沈立川问。
“不在这里。”陈怀石答得很快。
沈立川没有追问。他只问:“资料站来的人,除了纱布,还问了什么?”
陈怀石的手停在纸条上。“问我每年是不是七月去借第十七箱报。问我住处改没改。问完就走。”
“你听谁说的?”
“袁师傅没有亲自告诉我。”他说,“他把那张借阅票夹在原位,又换了一个没人用的信封塞进柜门缝。我下午去取报,看到信封在那儿。”
唐秋萍看向窗外。陈怀石没有完全和资料站断掉,他也没有把自己交回任何一个机构。他给自己留的是一种不必开口的办法:票根、信封、每年同一箱旧报。有人动了位置,他就知道该走。
“你要我们把你带走?”沈立川问。
“我不让任何人带。”陈怀石说,“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材料跟着我,去哪里我看过,登记写清楚,谁能知道位置也写清楚。”
“我女儿那年九岁。”陈怀石说,“有人知道她放学从哪儿走。她会在哪个摊子停下来买糖,哪条巷口水深,哪天值日晚了会绕路。那张纸没有写威胁,什么都没写。”
他把路线纸折回去,指腹在折痕上压了很久。
“我把原件交回去,没再问。后来每年去鹤岭,把那两年的报翻一遍。不是指望报上有答案,是怕自己有一天忘了,当年有人还在喘气。”
屋外一阵风吹进来,门板轻轻晃。唐秋萍没有说安慰的话。她只是把那张退信条往前推了半寸。
“你现在还不信我们,可以。”她说,“但资料站有人问过你。你要留在这里,也该知道这是你自己选的,不是因为没人找得到。”
陈怀石看着她,又看病历复印件。
“他不是要找我。”
沈立川问:“什么意思?”
陈怀石的手还压在女儿路线纸上。
“他会先看你们把我放在哪儿。”
沈立川没有说话。他想起闻砚写在病历上的那行字——你也被人从现场拿走过。现在陈怀石告诉他,那个提纱布的人也会看他们把他放在哪里。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威胁,是提醒——你把人放在哪里,人就会在哪里被发现。他把陈怀石带回去,就等于告诉了那个人,陈怀石在这里,你可以来了。
唐秋萍也听懂了。她把退信条从桌上收回来,放回本子里,没有说你放心之类的话。她只是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说:那就走吧。
陈怀石没有动。他坐在床沿上,看着桌上那沓裁成窄条的报纸,看了很久,才站起来,把旧帆布包挂在肩上。他没有锁门,也没有回头。他走的时候,把那沓旧报纸留在了桌上,一张也没有带走。他知道,那些日子已经记在脑子里了,不需要纸来提醒他。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住了不知道多久的屋子。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只铁皮暖水瓶。他看了几秒钟,把门带上,没有再回头。他走在前头,沈立川和唐秋萍跟在后面,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巷子里只有雨声和脚步声,像三个互不相干的人走在同一条路上。雨打在他们的肩上,打在陈怀石那个旧帆布包上,把包上的灰冲出一道道浅色的纹路。沈立川看着那些纹路,觉得那不是一个包,是一张地图,上面画着陈怀石这十年走过的每一条路。他没有上去和陈怀石并排走,他走在后面,让陈怀石走在前头,给他留着一条随时可以离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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