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治疗栏空着(2/2)
沈立川没有马上答。窗外一阵风吹进来,门后的雨衣轻轻晃了一下,衣角的水珠掉到地上。
“也照原话记。”他说。
唐秋萍的眼神冷了一点,又慢慢收回去。她明白沈立川的意思。不是不信她,是不信旧案里任何一句太快给出的答案。唐明生这三个字,不能再被任何人随手写成死亡,也不能被随手写成归来。
她把那张带着四个小栏的纸折好,放进空白信封旁边。信封旧得发软,邮票边缘被磨得起毛。里面仍然空着。
小周看见了那只信封,没敢多看。
楼下座机又响了一声。
门房老民警在楼下喊:“罗队,州府长途!”
罗明义看了沈立川一眼,转身下楼。
法医室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小周把交接簿夹好,去柜边重新核柜位。他每读一项,曹法医就应一声。唐秋萍站在门口,没有再进来。沈立川仍看着那三行标签。
程自明转投地址。
检查站原册。
半枚铝牌。
三行字都轻,压在同一张小标签上,却像三条不同方向的山路。任何一条走急了,都可能把人带进旧案替他们准备好的说法里。
沈立川把标签放进一只空证物袋,没有封口。
曹法医看见了。
“这也封?”
“先不封。”
“那你放袋里干什么?”
“提醒自己。”沈立川说。
曹法医没有问提醒什么。
楼下电话讲了很久。长途线路不稳,罗明义的声音时高时低,有几次像被水隔住。小周听见“方管理员”“补充手续”“转投”几个词,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又赶紧继续核柜。
唐秋萍却一步也没动。
她听见“转投”两个字时,脸上的神情变了很细的一点。不是高兴,也不是慌。更像一个走了很多年夜路的人,终于在远处看见一点火,却知道那也可能是坟边的纸灰。
沈立川说:“你坐一会儿。”
“站着好。”
她确实站着好。坐下会让人以为她在等他们给答案。唐秋萍不想等。她等过太久,等到一个名字在民间册上被翻得起毛,等到许多说见过的人慢慢改口,等到她自己都能分清哪一种沉默是害怕,哪一种沉默是收了钱。
罗明义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刚写完的电话记录。纸被他攥出几道折痕。
“州府银行补过一条。”他说。
小周立刻拿新页。
罗明义把纸放到桌上,先喝了一口门房递来的凉茶,才开口。
“方管理员说,开户地址仍是临时转投地址。后续转账还要批,今天给不了。但是旧资料夹里还有一张代收备注,昨夜没翻出来。”
唐秋萍问:“写什么?”
罗明义看着电话记录。
“北河滩旧邮递所代收。”
屋里几个人都没有说话。
这八个字不重,却把昨夜那条地址往前推了一步。货栈不是凭空写在银行资料里的,它曾通过旧邮递所接过东西。旧邮递所若还留转投簿,程自明这个名字就不只在银行柜台上出现过。
“代收几次?”沈立川问。
“电话里没说清。”罗明义说,“方管理员翻的是备注,不是原账。他说像是三次,也可能是备注页上的第三条。”
“原话写进去。”
小周低头写:方管理员称,旧资料夹见代收备注,内容为“北河滩旧邮递所代收”;次数不明,疑似三次或备注页第三条,待原件核对。
写完,他把纸转给罗明义看。罗明义点了一下头。
唐秋萍说:“我今天去。”
这一次,没人再拦她。
沈立川把介绍信纸取出来,写上北河滩供销点、旧邮递所、旧货栈三个地点。写到用途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写“调查程自明”,也没有写“调查闻砚”。他写:核对旧转投记录及旧门牌沿革。
唐秋萍看见了。
“你怕他们听见名字就关门?”
“怕他们听见名字就讲故事。”
罗明义看了沈立川一眼。这句话不像警察在说证据,倒像一个被旧案坑过太多次的人,在提醒自己别急着相信。
唐秋萍把介绍信收好。
“故事也有用。”
“有用。”沈立川说,“但先别让故事替纸说话。”
曹法医把第五只证物袋从玻璃板下取出来,送回柜里。柜门打开时,木头发出一声短响。那张写着沈立川名字的病历被放进单独格子,封条朝外,治疗栏被牛皮纸袋遮住,看不见了。
小周拿钥匙锁柜,锁舌咔哒一声合上。
沈立川听见那一声,右手才动了一下。不是要去碰柜门,只是拇指压了压指节,像确认那只手还在自己身边。
罗明义把钥匙重新收好。
“检查站那边三天后。”他说,“沙站长只给看原册。阿岱、代岱,还有六月二十七日的车。”
“我知道。”
“二号屋泥土样还没出。”曹法医说,“蓝色纤维和铝牌也别催。催不出来。”
“知道。”
三个人都在说知道。唐秋萍站在门口,却觉得这些“知道”没有一个轻松。知道不等于能做,能做也不等于来得及。闻砚还在市场雨棚下,合生公司还照常出货,义诊棚外或许已经有人排队等着换药。县局这间潮湿的法医室里,几张纸被分成几只袋子,好像只要袋子不混,旧案就不会再把人混在一起。
可旧案最会做的事,就是把活人写成别的东西。
唐秋萍把挎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小周,走。”
小周拿上记录本,刚迈一步,又回头看沈立川。
“沈哥,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沈立川想了想。
“先问旧邮递所还留不留转投簿。”
小周点头。
“再问旧货栈门牌换过几次。”
“好。”
“不要先问程自明。”
唐秋萍接过话。
“我知道。”
沈立川看她。
唐秋萍说:“也不要先问唐明生。”
她说完,转身下楼。小周跟在后面,记录本夹在胸前。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从二楼湿冷的走廊里落下去。
法医室里少了两个人,反而显得更窄。
沈立川走到窗边。院里的雨水还没干,门房正在把两块木板重新摆正。唐秋萍和小周从楼下走出来,穿过院子时都避开了那块最深的积水。唐秋萍没有回头。小周回头看了一眼,又很快跟上。
罗明义站到他旁边。
“你不去?”
“我去了,别人只会看我。”
“也是。”
楼下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早班车的喇叭声从街口传来,短促,带着雨后的潮气。唐秋萍加快脚步,小周在后面小跑了一段。
沈立川看着他们出了院门。
第五只证物袋已经锁进柜里。治疗栏仍空着。北河滩旧邮递所代收那八个字,压在新写的电话记录上,墨还没干。
他把窗栓扣紧,转身回到桌边。
桌上那只空证物袋里,三行字还没有封口。
程自明转投地址。
检查站原册。
半枚铝牌。
沈立川拿起铅笔,在第一行后面补了四个字:先问邮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