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治疗栏空着(1/2)
天亮前,县局法医室的窗玻璃先白了一层。
雨停了一夜,院里的水还没退。值班室门口铺着两块旧木板,木板下方的积水被人踩出浑浊的圈。门房老民警提着暖水瓶走过时,先看了一眼二楼,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只慢了半刻的钟。钟针走得不准,铃声却准。每逢整点,楼下座机都会响一声,有时是林场通信站报平安,有时是州府长途台转来的催问。
曹法医来得比值班表上的时间早。
他把雨衣挂在门后,没有拍水,任由水珠顺着下摆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法医室里还留着昨夜封存用的胶水味。木柜前摆着一张长桌,桌面用旧报纸垫过,报纸上的字被潮气晕开,只有日期还能看出大概。
四只牛皮纸盒已经放回柜里。第五只证物袋单独压在玻璃板下。袋口封条干得很平,封条上有小周的字:县局值班室匿名投递病历纸,姓名沈立川,诊断复位,观察栏待回原处。
治疗栏空着。
沈立川站在桌边,没伸手。
曹法医戴上棉线手套,把玻璃板往左挪了半寸。
“看可以。”他说,“别碰。”
沈立川点头。
他不是第一次看这张纸。昨夜封存前,他看过一次;封口后,他隔着牛皮纸袋又看过一次。可天光从窗外透进来,纸上的空白比昨夜更扎眼。治疗栏那一格干干净净,没有墨迹,也没有压痕,像有人故意把那块地方留下,等他自己把字写进去。
罗明义在门口抽烟,没有点着。烟卷夹在指间,纸被潮气泡软,烟丝从一端松出来。
“钥匙在我这儿。”他说。
小周抱着交接簿进来,先把脚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才走到桌边。他昨夜写到后半夜,眼下青了一圈,手里还攥着一支削得太尖的铅笔。
“柜位要不要重誊一遍?”他问。
曹法医说:“重誊。昨夜太急,有几处字挤了。”
小周把交接簿摊开。纸页中缝已经被翻软,他用左手压住页角,右手一行一行抄:采购包装材料,第一排左柜;车站寄存单及电话记录,第一排右柜;许向东医院观察记录,第二排内柜;旧山二号屋现场物件,第三排封存格;第六号病历,单独编号,暂不并案。
写到最后四个字时,他停了一下。
“暂不并案?”
曹法医看他。
小周赶紧低头,把字补完。
沈立川说:“写暂不并案。”
他的声音不高。罗明义抬眼看了他一下,又把没点着的烟塞回烟盒。
“这张纸能和前几张比。”小周说,“纸、味道、字迹,都能比。”
“能比,不等于能合。”沈立川说。
小周脸红了一点。
曹法医把玻璃板推回原位,封条重新压住病历纸的一角。
“他说得对。”曹法医说,“许向东的伤情是一条线,这张匿名病历是一条线。你们要追可以追,别先替它们成一家。”
法医室里静了一会儿。楼下有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鞋底踩着湿地,发出轻轻的吱响。
唐秋萍出现在门口。
她背着旧挎包,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衣袖上有昨夜没干透的水印。她没有进门,先看了一眼桌上的玻璃板,又看了一眼沈立川。
“北河滩的地址,我抄好了。”她说。
她从包里取出一页纸。纸是从她民间失踪册后面撕下来的,边缘不齐。上面写着三行:州府银行开户资料补核,临时转投地址,北河滩邮递所旁旧货栈。
唐秋萍把纸放在桌边,没有压到证物袋上。
“我先去。”她说。
罗明义皱眉。
“去哪儿?”
“北河滩。”
“银行那边后续转账还没批。”
“我不查银行。”唐秋萍说,“我查邮递所和货栈。”
小周抬起头。沈立川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院子里,有人把一辆自行车推进门洞。车轮碾过积水,水声从楼下传上来。第五只证物袋仍压在玻璃板下,治疗栏空着,像一只没有合上的眼睛。
“你一个人去不行。”沈立川说。
唐秋萍看着他。
“我不是你们的人。”
“所以更不行。”
罗明义把烟盒放回衣兜,走到桌边。他知道这两个人一开口就容易把话说硬。一个要名字,一个要证据;一个怕名字再被压住,一个怕证据被情绪带偏。到了第五只证物袋摆上桌的时候,这两种怕已经谁也压不住谁。
“北河滩不远。”唐秋萍说,“早班车过去,中午能到。”
“路上有口岸岔口。”罗明义说,“雨后班车会绕。你到不了中午。”
唐秋萍把那页纸往自己面前挪了一点。她的指腹压在“旧货栈”三个字上,纸面被她按出一小块暗痕。
“等银行批文,货栈里的人就不一定还记得今天怎么说。”
“你不是去问银行。”沈立川说,“你去问人。人说的话,比银行批文更容易变。”
唐秋萍没有反驳。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也正因为对,她才更急。旧案里的许多名字,都是先在人嘴里松了一下,再从纸上消失。她找唐明生找了十年,最怕的不是没人知道,而是有人知道过,后来也学会了说不知道。
曹法医摘下手套,搭在玻璃板旁边。
“去可以。”他说,“回来别把口述当证据。谁说的、在哪儿说的、旁边有没有人、原话是什么,分开记。”
唐秋萍看了他一眼。
曹法医说:“我不是拦你。我是怕你拿回来一团东西,他们又拿那团东西敷衍你。”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下来。
沈立川把唐秋萍那页纸转过来,看了片刻,在空白处写了四个小栏:时间、地点、说话人、原话。他的字很硬,一笔一笔压在纸上。写完,他把铅笔放下,没有把纸推给她。
“带介绍信。”他说。
“带。”
“带一个人。”
唐秋萍皱了一下眉。
小周立刻站直。
“我去。”
罗明义说:“你昨夜一宿没睡。”
“车上睡。”小周说。
曹法医冷笑了一声。
“车上睡?你是去当见证人,不是去当包袱。”
小周又红了脸,但没有坐下。
“我能记。”他说,“转投簿、货栈门牌、说话人,我都分开记。”
唐秋萍看着他,像在判断这个年轻警员会不会把她的民间线写坏。小周站得笔直,眼睛里有疲色,手里那支铅笔还没放下。她忽然想起许向东刚来南陇时,也是这种干净到让人不放心的样子。
“你不许替我问。”她说。
小周愣了一下。
“你只记。”唐秋萍说,“我问我的。你记你的。问错了,我自己认。”
小周点头。
罗明义把交接簿翻到新页,在上面写:唐秋萍赴北河滩核旧邮递所及货栈线索,小周同行记录,不调取银行资料,不接触闻砚公司人员。写完,他把页角按平。
“你们两个只看北河滩。”罗明义说,“别绕到口岸,别去合生,别找闻砚的人。”
唐秋萍把纸收回包里。
“我知道。”
沈立川却没有把目光从桌上移开。
“你不知道。”他说。
唐秋萍停住。
沈立川把第五只证物袋旁边的一张空白标签拿过来,在上面写了三行:程自明转投地址,检查站原册,半枚铝牌。写完,他又把标签推到唐秋萍面前。
“这三条线分开。”他说,“你今天只碰第一条。看见别的,也先别伸手。”
“如果那边有人提唐明生呢?”
沈立川看着她。
“照原话记。”
“如果有人说他死了呢?”
“照原话记。”
“如果有人说他还活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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