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北河滩旧邮递所(2/2)
男人抬眼。
“哪个货栈?”
“北河滩旧货栈。雨布上还有字。”
男人往门口看了一眼。刚才抱雨布的妇人已经走了,门槛上只剩一线泥水。
“旧货栈那几年收过不少。边贸户、赶马人、账房、过路客,谁都往那儿写。你要查货栈,三天也翻不完。”
“只查转投,不查收货。”
男人翻到一段用红铅笔圈过的页。红铅笔颜色淡了,圈线断断续续。页眉上写着“雨季暂存”。
唐秋萍的眼睛在每一行末尾停一下。她不看名字开头,先看处理结果。投、未投、转南、口岸、代收。她看得很慢,慢到买盐的人等得不耐烦,自己从柜台边拿了盐袋,把票压在算盘底下走了。
男人没拦。
小周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唐姐,看哪一列?”
“看字少的。”
“为什么?”
“真没人收的,邮递员写得最省。”
男人翻页的手停了半拍。
又过了两页,唐秋萍说:“停。”
男人的手悬在页角上。
那一页右下角,有一行字被水洇过,前两个字还清楚。
程自明。
后面写着:货栈转投,代收三次。
小周的笔尖一下子落到纸上。唐秋萍伸手挡住他的本子。
“先别抄名字。”
小周愣住。
唐秋萍看着管理员。
“这一页能抄处理栏吗?不抄旁边人的姓名。”
男人沉着脸。
“你们公安不是要名字?”
“公安要证据来源。我是家属,知道名字会坏事。”
这句话说得很轻。小周低下头,把刚写出的“程”字用纸角盖住,没有涂。
男人看了唐秋萍一会儿,把簿子往外推了半寸。
“抄这一行。只许抄这一行。”
唐秋萍这才让小周落笔。
小周按她说的格式写:页名、年份、页码、所在行、原字。写到“代收三次”时,他抬头看唐秋萍。唐秋萍没有看他,她盯着那三个字后面的空白。三次代收,说明有人来过。也说明有人没把信拿走,或者拿走后又让第三封继续投到同一处。
她没有把这个判断说出来。
男人要合页,唐秋萍忽然问:“这本簿子按来信日期排,还是按处理日期排?”
“处理日期。”
“那同一天未投的,会在附近?”
男人皱眉。
“你还要查谁?”
唐秋萍从挎包里取出另一封空白信封。不是她随身带的那只旧信封,而是早上在县局临时拿的空信封。封面没写名字。
“查同一批未投。只看处理结果。”
男人低头看那只空信封,像看一件没开口说话的东西。
“同一批未投多了。”
“那就看转口岸的。”
男人没动。
唐秋萍说:“能转口岸,说明不是山里村组普通退信。有人原本该往外走。”
柜台里安静下来。挂钟的空摆还在咔、咔地响。外面有车经过,泥水溅到门板上,啪的一声。
男人重新翻回上一页,又往前拨了两行。
唐秋萍看见那一行时,呼吸断了一下。
唐明生。
未投,转口岸。
小周没敢写。
唐秋萍的手还停在那只空信封上。她没有伸过去摸簿子,也没有问这是不是她哥哥。她只是低头,把空信封翻了个面,背面朝上,像给自己找一块不写字的地方。
笔尖悬了很久。
墨先落下来,在抄录纸边缘洇出一个黑点。
小周看见那个黑点,比看见名字还难受。他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想替她挡住柜台外面的视线。
唐秋萍把笔拿稳。
“抄。”
她的声音没有变。
小周低头写字。写到“唐明生”三个字时,他写得比前面慢,每一笔都压着纸。写完,他按流程补上页码、年份和见证时间。
男人把簿子往回拉了一点。
“这人你认识?”
唐秋萍说:“我在找他。”
“找了多久?”
“很久。”
男人不说话了。他的手搭在簿边,指甲缝里有红纸屑。那本簿子夹在他和唐秋萍中间,像一扇已经开了缝却还不能推开的门。
小周抄完,把纸转给唐秋萍核对。唐秋萍只看来源格式,不多看名字。她把那页抄件和旧退信分开放进牛皮纸袋,又取出自己的空白信封。
那只信封旧得多,邮票还贴在右上角。地址是唐明生出事前写好的,字迹工整,收信人一栏却空着。
她没有把抄件塞进去。
她只是把信封放在抄件旁边,隔着一指宽的距离。
小周问:“姐,这个算不算找到了?”
唐秋萍把信封收回包里。
“算找到一条路。”
男人慢慢把簿子合上。
“你们要是只为这两行,抄完就走。旧簿不能久放外面。”
唐秋萍没有马上走。
“这页旁边以前夹过别的纸吗?”
男人的眼皮动了一下。
“旧簿里夹纸多了。邮费条、退信条、草表、货栈的人塞来的便签。谁记得。”
“不是随手夹的。”唐秋萍说,“这页边上有两道锈印,像夹子压过。你刚才翻页的时候,那里比别处硬。”
男人低头看簿边。那地方确实有两道淡褐色痕迹,靠近“雨季暂存”页。
小周也凑过去。
男人把簿子往自己胸前一收。
“看完了。”
唐秋萍退后半步,没有争。
“那张纸现在还在吗?”
“不在。”
“谁拿走了?”
男人把麻绳重新绕上去,绕到第二圈时停了。
“不是拿走,是借走。”
“什么时候?”
“好几年了。”
“什么人?”
男人把麻绳打结,打得很紧。
“货栈账房。会两种话,本地话说得不顺,口岸那边的话倒顺。他说那张草表夹错地方了,要拿回去对账。”
小周立刻写下“货栈账房”。写完,又抬头问:“姓什么?”
男人摇头。
“账房哪有几个用真名的。有人叫他程先生,有人叫他明生,也有人叫他程自明。你们要找,就去问老货栈门牌。门牌换过,人不一定换过。”
唐秋萍的手按住挎包。包里那只旧信封被她按弯了一点。
她说:“谢谢。”
男人抱起旧簿,转身往后屋走。进门前,他又停了一下。
“你们问货栈的时候,别一开口就问程自明。”
唐秋萍看着他。
男人说:“北河滩的人记账房,不记名字。问名字,没人认。问谁替人写信,谁就认了。”
布帘落下,霉纸味又被关回后屋。
外面的雨停了一阵,屋檐还在滴水。小周把抄件装进牛皮纸袋,封口前看了唐秋萍一眼。
“回县局?”
唐秋萍走到门口,看见那条被泥水踩旧的路。一头通向县城,一头绕过旧货栈,往更低的河滩去。
“先去货栈。”
小周把纸袋夹紧。
“沈哥说先问邮递。”
“邮递问完了。”
她跨过门槛,鞋底踩进水里。水面晃了一下,把供销点木牌上的新漆和旧字一并照进去。
唐秋萍没有回头。
“现在问谁替人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