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杖痕惊君,松院留人(2/2)
“你是自己来,还是我来?”
她终究拗不过他眼底的坚决,只能慢慢转过身,小心翼翼地伏趴在榻上。单薄的衣衫随着动作微微滑落,将后腰那处伤口全然暴露在明亮烛火之下。
燕随安凝望着那道伤,眼底的浅淡戏谑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冷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他指尖蘸上微凉的药膏,动作放得极轻极稳,细细往伤口处敷涂。
涂到淤青最严重之处,她的肩胛猛地绷紧了一瞬,她咬住了下唇,没有发出声音,可那一下细微的颤抖,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头收紧。
“疼就喊出来。”他说。
“不疼。”她的声音闷在引枕里,“就是……有点凉。”
他继续替她涂药,力道比方才更轻。涂到一半时,他忽然开口:“发生这种事,为什么不让陆峥告诉我。”
芳萋萋沉默了一会儿:“将军前些日子繁忙,奴婢怕给将军添麻烦。她是将军的夫人,奴婢只是个丫鬟。若是因为奴婢让将军和夫人之间生了嫌隙,奴婢心里过意不去……”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况且,奴婢也不想让将军觉得,奴婢是个会告状的人。”
“所以你就打算一个人扛着?”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情绪,“你知不知道那道伤有多重?”
“知道。”她的声音依旧闷闷的,“但是奴婢受得住。”
“谁要你受了?”他语气陡然重了些许,分明是恼她这份过分懂事、事事隐忍的性子,恼她凡事先替旁人考量,唯独委屈自己。可落在她肌肤上的指尖,动作却愈发轻柔,轻柔得近乎纵容,细细将药膏揉开抹匀,半点不敢马虎。
“你受了伤不吭声,挨了打不告状,你以为这是懂事?”芳萋萋没有接话,引枕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鼻音,像是在忍着什么。
芳萋萋没有应声,柔软的枕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哑的鼻音,细碎又微弱,带着极力隐忍的酸涩,分明是疼极、委屈极了。
他耐心替她涂完最后一处药膏,细细替她拢好凌乱的衣襟,抚平褶皱,遮住满目青紫伤痕,而后缓缓起身,在她身侧的床沿静静落座。
“你方才说,怕给本将军添麻烦。”他开口,“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是在本将军不知道的地方受了伤,那才叫真正的麻烦?”
他耐心替她涂完最后一处药膏,细细替她拢好凌乱的衣襟,抚平褶皱,遮住满目青紫伤痕,而后缓缓起身,在她身侧的床沿静静落座。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精准撞进了她的心底。
她就这么安静地望着他,望着眼前眉眼冷峻、待她却颇有几分温柔的人,眼前这张脸与上辈子印象中实在是很难重叠在一起。
许久,芳萋萋才轻轻翕动唇瓣,嗓音微哑:“奴婢知道了。”
“你好好休息,我还有军务处理,晚上就不在这歇息了,让青珠陪着你。”
“好。”
燕随安走后,青珠就从房外走了进来,“萋萋姐姐,你还好吗?”
“我没事。”
“萋萋姐姐,果然如我们计划的一般,晚上我可真是提心吊胆的。不过,我瞧着,将军是真对你好呢。”
芳萋萋不语,那一瞬间,她心底竟荒唐地生出一丝奢望。
若是没有前世的血海深仇,没有宿命的恩怨纠葛,若是她从来只是归松院里一个普通平凡、无牵无挂的丫鬟,不必背负过往,不必谋划前路,或许她真的会心甘情愿,一辈子留在他身边,守着这一方院落,安稳度日。
可转瞬之间,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那些不得不走的前路,尽数翻涌而上,压灭了心底转瞬即逝的暖意。
她敛去眼底所有动容,将方才那片刻的柔软、贪恋与动摇,狠狠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层层封存,再不外露半分。
她的路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步步皆筹谋,步步无退路。
方才那一点虚妄的温柔,不过是漫长寒路里,一闪而逝的烟火,好看,却终究不属于她,也万万不能贪恋。
芳萋萋褪去方才的羞涩,“将军也不能时时护着我们。这只是第一关,眼下我们是暂时安全了,但是……”
“但是什么?”
“今晚这动静,只怕明日一早就会传遍整个侯府。”
青珠立即反应过来,“那老夫人岂不是也会知道?!萋萋姐姐,我们该如何是好?”
“别担心,我要的就是老夫人知道。”
翌日清晨,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侯府。寿安堂里,翠屏姑姑低声向老夫人禀报昨夜的事——将军从扶风院带走了那个叫芳萋萋的丫鬟,直接带回归松院,今早人也没回来。冯镜如正坐在妆台前梳头,听了这话,手里的梳子没有停。片刻后她放下了梳子:“去归松院。”
翠屏姑姑应了一声,又迟疑道:“要不要请许夫人一起?”
“叫上她。让她也看看,她那一棍子打出了什么结果。”冯镜如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声音淡淡的,“有些事,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归松院的门被敲响时,芳萋萋正在窗边叠衣裳。青珠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发白:“萋萋姐姐,老夫人来了,许夫人也跟着来了……”芳萋萋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她把叠好的衣裳放在枕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转身朝外走去。
燕随安已经站在廊下了,看到她出来,低声道:“祖母来了。”
“奴婢听说了。”她站在他身后,声音平静,“将军不必替奴婢说话。老夫人问什么,奴婢就答什么。”
她迈步走出了归松院的正门。晨光落在她月白色的衣料上,将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而冯镜如站在院门外,正看着她。
扶风院里,灯火彻夜未熄。
许柔音坐在软榻上,脸色阴沉得像风雨欲来的天。满地的碎瓷片还没来得及收拾,方才她摔了第三只茶盏。
许柔音咬着牙,一字一顿,却又几分凄苦,“王嬷嬷,你看到了吗,将军当着我的面就那么把人带走了。将军他,定觉得我是十分恶毒之人。”
王嬷嬷抬起头,小心翼翼开口:“夫人,老奴斗胆说一句。今夜的事,明早必然传遍全府。老夫人那边……瞒不住的。”
她转过身来,盯着王嬷嬷,眼底的怒火一寸一寸沉下去,被另一种更冷的东西取代。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榻上:“你说得对。今夜的事瞒不住,不止老夫人会知道,阖府上下都会知道。难道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贱婢爬到我头上?本想着借她肚子一用,如今看来,就怕成心腹大患了。”
“夫人,那贱婢如今进了归松院,将军护着她,我们暂时动不了她。可她毕竟只是个丫鬟,无名无分,将军再宠她,也不过是一时兴起。这天底下的男人,新鲜劲儿过去也就淡了。况且那贱婢如今最肚子里还怀着夫人您的孩子,可眼下她绝不敢主动说出来,丫鬟秽乱侯府,怀了主子骨肉,不死也要脱层皮。这府里,就算是将军,也是听老夫人的。”
许柔音点了点头,这才端起桌上新沏的茶,低头喝了一口,“明日一早,我去给老夫人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