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分明是吃醋了!(1/2)
燕随安从军营回来了,他连着三日都歇在校场的营帐里,连侯府的门都没踏进过。今日总算把要紧的几桩事都理清了,便策马赶了回来。马缰丢给门房时,他连衣裳都没换,径直穿过前院往归松院的方向走。
陆峥跟在他身后半步。
“这几日我不在,她学得如何?”燕随安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陆峥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这个“她”指的是谁,连忙答道:“哦,芳娘子那边学得不错。青珠说,江先生每日都来,这才几天的功夫,娘子已经有很大的进步了。昨儿属下过去送东西,隔着窗子瞧了一眼,娘子认真得很。”
燕随安“嗯”了一声,面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依旧稳当,只是那“嗯”的尾音比平时短了半分。
陆峥见他没有打断,便接着往下说:“而且那位江先生教得确实仔细,青珠说他不急不躁的,讲书的时候还会在纸上画图画给娘子看,什么桃花啊芦苇啊,画得可好了。”
燕随安又“嗯”了一声,这回连头都没回。
陆峥察觉到他今日话格外少,便又补了一句:“这江先生颇有名气,属下去请的时候特意打听了一番,说是因家道骤然败落,囊中羞涩缺了银两,才当了教书先生补贴些家用。属下先前只当是位深耕治学、年岁四五十的老学究,定然沉稳古板、阅历深厚。谁料想那日见到本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温润俊朗,完全超出了属下的预料。”
他说着忍不住笑了笑,把青珠对他的夸赞尽数道来:“青珠缠着我念叨了大半日,直说是开了眼界,活了这么大,从未见过这般年轻出众、满腹经纶的先生。不仅学识渊博,讲书还格外耐心细致,晦涩的典籍经他一拆解,就变得浅显易懂。最难得是性子极好,温温和和的,对娘子细致又耐心,半点架子都无。青珠还说,江先生样貌清雅俊秀,温文尔雅,光是坐着看书讲学,便是一道好看的景致。”
燕随安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陆峥毫无防备,收势不及,险些直直撞上他宽厚的后背,慌忙踉跄着刹住脚步,往后退了半步,一脸茫然又忐忑地出声:“将军?”
檐下微风轻拂,撩动衣袂。燕随安静静立在原地,侧颜线条冷硬利落,原本松弛的肩线骤然绷紧,周身无形的气压悄然沉了下来。
他始终没有回头,背脊挺直冷峭,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的嗓音,比方才低沉轻柔了些许,却裹着一丝不易察觉、极淡的凝滞:“……年轻?”
陆峥眨了眨眼,全然没察觉周遭微妙的低气压,老老实实应声回话:“是啊,看着顶多二十出头。”
燕随安才缓缓转过身,漆黑深邃的眼眸落在陆峥脸上,目光沉静无波,却莫名让人不敢直视。
他语气平淡得近乎随意,好似只是随口问询天气,可眼底的沉敛却藏不住分毫:“她还说了什么?”
这一眼看得陆峥后背骤然一紧,心头莫名窜起一丝慌意。他脑中飞速复盘方才自己尽数转述的话语——年轻俊秀、容貌清雅、学识渊博、温柔耐心、待人妥帖。
电光火石间,他猛然回过神来,瞬间悟了自家将军反常沉默、骤然驻足的缘由。
坏了。
他暗自懊恼地咂了下嘴,恨不得方才那张嘴紧紧闭住,只可惜话说出口如同覆水难收,半点挽回不得。陆峥顿时收敛了方才的滔滔不绝,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斟酌言辞,语气愈发心虚:“没……没别的了,就只是……只是夸江先生教得极好,对娘子格外用心而已。这,这这这说明先生尽责啊。”
燕随安眸光微沉,薄唇轻启,声音又淡了一分,裹着浅浅的凉意:“画桃花?”
陆峥脖子又缩了缩,越发底气不足,小声回话:“是……是江先生讲《桃夭》篇章时,兴致所致,随手勾勒的,但一定没有将军你画得好!”
燕随安默然转回身,抬步继续前行,只是方才从容舒缓的步子,骤然快了数倍。陆峥不敢懈怠,只能快步跟上。
陆峥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这副大步流星的模样,心里那点猜测彻底坐实了。他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分明是吃醋了”
江砚之来归松院讲学的第五日,芳萋萋已经能顺畅地读完半本《诗经》了。
她头一日读《关雎》,第二日读《卷耳》,第三日读《桃夭》,第四日读《汉广》,到了第五日,江砚之索性把剩下的几篇一并摊开给她看,让她自己挑着读。她花了整个下午,把《诗经》里带草木的那几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遇到不认得的字便用指甲掐一道细痕,等江砚之来讲。
砚之讲得又快又细,并不拘泥于逐字逐句的死板释义,而是把诗的背景、草木的意象、古人用字的妙处揉碎了讲给她听。
芳萋萋听得入神,手里的笔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她看着纸上那枝桃花和那丛芦苇,忽然觉得那些字不再只是横竖撇捺的笔画,它们有了颜色、有了气味、有了风吹过时沙沙的声响。
“先生读过好多书。”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层真切的感慨。
江砚之放下笔,笑了笑:“不过是读得早了些。娘子若是从小就开始读,如今怕是要比我强得多。”他说着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客套,倒是有几分认真,“娘子的悟性,比许多自小读书的人都好。有些东西,不是读得久就能懂的。”
萋萋被他这样夸了一句,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翻了翻书页,没有接话。可她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芳萋萋被他这般真诚夸赞,耳根悄然泛起一层浅淡的绯红,心头倏地一热,当即垂下眼眸,避开了他温和的目光,指尖轻轻捻过书页的纹路,故作平静地翻了两页,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认可。
旁人的夸奖于她而言,大多是浮于表面的虚言,可江砚之的话,却字字落到了她心底。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读书从不是无用的风雅消遣,而是最稳妥、最干净的出路,是普通人唯一能攥在手里的底气。她深陷泥泞,身负血海深仇,步步如履薄冰,尝尽了无权无势、学识浅薄的苦楚,也深深明白,空有一腔恨意终究无用,没有足够的学识、眼界与谋略,所谓复仇不过是痴心妄想,所谓独立自持更是无从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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