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沙粥辨奸(1/2)
深冬寒日,天光薄淡如雾,凛冽北风横贯四野,刮得济民营的几顶粗布棚帐哗哗作响,猎猎不止。
芳萋萋裹着厚绒披风站在放粮棚下,领口拢得严实。风从缝隙往里钻。冬日天寒,她每一次呼吸,都吐出一团浅浅白雾,转瞬被冷风卷散。
她来得早,天没亮透就上了马车,到营地时灶膛的火刚升起来。她盯着那锅粥熬了半个多时辰,看米粒开花、汤色泛白了才叫人开棚放粮。
青珠在旁边递碗,手冻得通红,呵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听兰在另一头管粥桶,隔一会儿就拿大勺搅两下,怕锅底糊了。
队伍从棚前蜿蜒排出去,来的人男女老少都有。衣裳破的破烂的烂,有的棉袄豁了口子,棉絮往外翻着,灰扑扑一团一团的。鞋底磨穿了的就拿草绳缠几道,脚趾头露在外头冻得发紫。排到前头的端了粥碗也不急着走,蹲在棚边两口灌下去,碗底舔得干干净净,拿手指刮一圈,指头塞嘴里嘬。
芳萋萋垂眸盛粥,抬眸之间目光却锐利如炬,飞快扫过每一个上前领粥之人。掌心粗糙与否、步履虚实真假、神色慌张坦然、道谢语气诚恳或敷衍,一一纳入眼底,默默分辨熟记。
前几日暗流涌动、数次骚乱,虽都被快速镇压,却从未根除潜藏的眼线奸细。太子一党处心积虑,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日看似安稳平和的营地之下,必然依旧蛰伏风波,伺机而动。
青珠在旁边递布巾给她擦手,凑近了低声说:“姐姐,你脸色不大好,要不要去马车上靠一会儿?”
“不用。”她继续盛粥,头都没抬,“这会儿人这么多,我走了底下人心就散了,以为出了什么事。眼下局势不稳,将军正是需要人手,我在这里,总能安稳几分,绝不让人小瞧侯府。”
重活一世,她也不愿只在后宅待着。
冬日的日头升得迟缓,寒意却愈发浸骨。
队伍缓缓缩短,营地一派安稳平和,就在众人皆以为今日定然无波无澜之时,队伍中段骤然爆出一阵刺耳骚动!
一名身形魁梧壮实的汉子,端着刚接的热粥,陡然抬手狠狠一摔!
“哐当——”
一只粗瓷碗砸在地上,碎片四溅,粥汤泼了一地,白花花的一大片漫开,渗进干裂的黄土里。一个壮实的男人站在碎片旁边,脸涨得通红,胸口一起一伏的,手还保持着摔碗的姿势没收回去。
他扯开嗓子喊:“这粥里有沙子!硌牙!你们侯府就拿这种东西打发人?”
他嗓门大,周围的人都听见了。话音没落,后头紧跟着三个男的,一个比一个嗓门高:“全是砂!没法吃!”“糊弄谁呢!”“咱们一路逃过来,到京城就吃这个?”
排队的灾民先是一愣,然后纷纷扭头看过来。几个蹲在棚边喝粥的年轻人端着碗站起来,脸上带着迟疑和不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跟微微朝那边挪。一个中年妇人手里的碗停在半空,低头看了看粥面,又看了看那边,眉头蹙着。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局势转瞬便要失控。
芳萋萋没有立刻说话,先把勺搁回锅里,接过青珠递来的布巾,慢慢擦了擦手。擦完了把布巾搭在桶沿上,然后才抬眼看向那个摔碗的汉子。
“陆峥。”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
陆峥从棚侧几步跨过来,腰间的刀柄跟着晃了一下:“在。”
“那四个人,拿下。”
陆峥一句话没多问,冲身后一招手。四个黑衣侍卫拔步就上,那汉子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已经被反拧到背后,膝盖窝挨了一脚,“噗通”跪在碎瓷片上,膝盖直接磕进粥汤里,湿了一大片。他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你们凭什么抓人!百姓说实话也犯法?侯府仗势欺人!”
芳萋萋走到他跟前,披风下摆拂过地上的粥渍。她站住了,低头看着他。
那人脸贴着地,下巴搁在碎瓷片边上,嘴角还挂着粥汤的白印子,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嘴上喊冤喊得响,眼神里头却半点怕色也没有。这不是饿过肚子的人会有的眼神。
“你方才说粥里有沙子。”她开口了,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保证在场的人都能听清,“那我问你,你从青州往京城走这一路,吃过树皮没有?”
那汉子被她问得一愣,嘴张了张,没接上话,喉咙动了一下。
“挖过草根没有?”
他眼神飘了飘。
“喝过泥水没有?”
周遭忽然静了。那些方才还在张望的灾民全回过头来看,手里的粥碗端着,没人再往那边靠。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芳萋萋鬓角的碎发吹散了几缕,她也没去拢。
她弯下腰,跟那汉子脸对脸,距离不到一尺。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在这棚底下站了两个多时辰,你接粥的时候我看见了。你端了碗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含了一口,含了半天没咽,又吐回碗里,这才摔的碗。一个真正饿了几天的人,热粥到手只会灌,不会尝,更不会吐。”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四周黑压压的人群,抬高了几分声音:“各位从青州过来的老小,你们自己说说,粥里有几粒沙,你们会不会摔碗?”
人群里先是一阵沉默。风刮过去,棚帐呼啦响了一声。
然后有个干瘦的老头低声说了一句:“不会。”嗓子哑哑的,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紧接着有人点头,有人附和,声音渐渐连成一片:“不会。”“粥就是命。”“谁舍得摔。”
芳萋萋转回来看地上那人:“听见了?真正饿过的人,知道一口热食多金贵。你们四个,从接粥到摔碗闹事,前后才多大会儿工夫,话术都对好了,连摔碗的动静都是商量好的。你当我看不出来?”
那汉子脸色终于变了。煞白,嘴唇抖着,眼珠子左右转,想找话反驳,可一个字也倒不出来。
芳萋萋不再看他,朝陆峥抬了抬下巴:“押下去,分开审。问清楚谁给的钱、谁牵的线、营地里还有多少同伙。一个字别漏。”
“是。”陆峥一挥手。四个侍卫一人拽一个,把人从地上提起来拖着往营后走。那汉子膝盖上全是湿泥和粥汤,裤腿黏在腿上,一路趔趄着,嘴里还在喊,可声音越来越虚,越来越远,最后叫风卷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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