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沙粥辨奸(2/2)
在她进入许府前,也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
芳萋萋站在棚前,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领口,转过身来面对那些端着粥碗、脸上还带着余惊的流民。她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压了压,嘴角弯了一下。
“方才那几个人是混进来捣乱的,跟你们没关系。”她放柔了声音,“粥里确实有沙子,我跟你们说实话。大锅熬粥,露天支灶,风一刮灰就落进去了。我早上让人掺了一把粗砂,不为别的,就为了试一试人心。真正饿过的人不会嫌弃,嫌弃的都不是真灾民。”
她侧头看了青珠一眼。青珠立刻转身往马车跑,几步跨过去,弯腰钻进车厢翻了一阵,片刻后拎了只大竹篮出来。掀开上头盖着的棉布,热气扑出来,白面馒头的甜香一下子在风里散开,站在棚前的人都闻见了,有人咽了口唾沫。
“今天所有人,每人加一个白面馒头。老人和孩子多加半个。”
流民们面面相觑,没人先动。
过了一会,队伍后头那个干瘦的老头先走出来,步子颤巍巍的,到跟前接过一个馒头。馒头还烫手,他翻来覆去倒了两下手才拿稳。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忽然低下头去。过了好半天才抬起来,眼圈红红的,拿袖子胡乱蹭了一下眼睛,说了声“谢谢”,便退到旁边蹲下去吃。
第二个出来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两三岁,瘦得脸只有巴掌大,眼睛圆圆地看着馒头。女人掰了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含住了,慢慢嚼。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队伍又动起来了,比方才还齐整,安安静静的。走到芳萋萋跟前的人,碗端得低,头也低,嘴里说“谢娘子”,声音不大,但实在。
芳萋萋重新抄起粥勺,一碗一碗往外递。有时候叮嘱一句“慢点喝,烫”,有时候说“老人家排前面来,别挤着孩子”。话不多,语气轻,像跟自家人说话似的。
流民道谢之声不绝于耳,褪去最初的警惕疏离,字字皆是发自心底的踏实感激。
日头渐渐偏西了,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薄薄一层铺在荒地上。风小了些,但寒气更重了,从地底下往上渗。
陆峥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头过来了,站在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夫人,那几个都招了。有人给钱让他们来闹事的,接头的人戴斗笠,看不清脸,但口音不是本地的。还供出来三个藏在队伍里的,已经让人盯住了。”
芳萋萋点了点头:“把人看好,如实报给将军。”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捂着,指尖还是凉的,“营地里的粮还够几天?”
“按眼下的人数来算,还能撑三天,户部的粮批下来了,这两日就能到。”
“好。”
芳萋萋往马车那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西边的草料堆。
她早上来的时候记得清清楚楚,草垛横三纵四码着的,整整齐齐。现在暮色底下远远望过去,最上面那层草捆歪了,塌下去一角,像是被人扒拉过又随手堆回去的。旁边堆着的干柴也散了,几根粗枝滚到地上,没人捡起来归拢。
她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风从西边吹过来,草料堆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姐姐?”青珠在身后叫她,手里拎着那盏小灯笼,火苗在玻璃罩里一晃一晃的,“马车备好了,该回去了。”
芳萋萋没回头,又看了两眼,然后收回目光上了车。
只当是今日劳神、心神紧绷滋生的错觉。
后面两天果然太平了。来领粥的人还是那么多,队伍还是那么长,可再没摔碗闹事的了,没人起哄了。偶尔有插队的小争执,还没等人过去劝自己就消停了。燕随安每晚都来巡查一圈,带几个兵在营地外围走一遍,见一切安稳,便拍拍陆峥的肩,也不多留,又赶回城里处理粮账和文书。他每次来都远远看一眼棚底的芳萋萋,不上前,站一歇就走了。
第三日黄昏,收棚的时辰到了。
粥锅刷干净了,碗一只只摞好收进筐里,棚顶的布帐卷起来用绳子拴紧,风扯着边角扑棱棱地响。青珠蹲在地上清点剩下的馒头,听兰在叠布巾,把用过的洗了搭在棚杆上晾着。芳萋萋站在棚口等她们收拾完,预备上马车回府。
这时候,草棚最角落里传出来一阵哭声。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拼命压着嗓子。
她循声走过去,绕过粥桶和堆着杂物的筐子,看见一个女人坐在地上,背靠着棚柱,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小姑娘。
那姑娘看着四五岁光景,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眼皮合着,呼吸又浅又快,胸口一起一伏的。
女人哭得肩膀直抖,一只手贴着孩子的额头,另一只手攥着孩子的手,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妞妞,没事的,娘在,娘在……”
芳萋萋蹲下去,伸手贴了一下孩子的额头。烫的,跟冬日里烧热了的砖似的,手心贴上去就觉得热烘烘的。
“孩子烧了多久了?”
女人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扑过来抓住她披风下摆,声音嘶哑得几乎认不出:“娘子!求求您!孩子烧了两天了,昨天夜里就开始说胡话……我实在没法子了……怕她熬不过去……”
她的手指骨节突出,手背上青筋一条一条的,指甲缝里全是泥,抓住披风的那只手腕细得像根干柴,皮包骨头。
芳萋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松开,别急。”
她转头叫青珠:“马车里那盒应急的药材拿来,还有干净的棉帕。”
青珠应声就跑了,脚步匆忙,披风在身后甩起来。她又朝听兰说:“你骑马回城,到最近的医馆叫个大夫来。天黑路不好走,带盏灯笼,路上当心。”
刘嫂蹲在一边,哭够了,拿袖子把脸擦干净,哑着嗓子说:“娘子,您是个好人。我们一路过来,没人管我们死活,就您……您还给馒头,还给孩子看病……”
“我也是要当娘的人了。”芳萋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又看刘嫂,“孩子生病,当娘的心里最急。你不用谢我,换谁见了都不会扔下不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