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起火了(1/2)
草棚里头那盏烛火让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忽大忽小地晃,在芳萋萋脸上明明灭灭地映着。她坐在矮榻边,隔一会儿就抬手背去贴孩子的额头。孩子烧退了大半,额上潮乎乎的,摸起来不烫手了,皮肉恢复了正常的温度,就是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头发贴在脑门上,湿漉漉的几绺。
这孩子折腾了近一个时辰。
大夫被听兰从城里拽过来的时候,背上还背着药箱,跑得满头是汗,喘了半天才把上气接上。开了方子,扎了针,孩子脸上的潮红才慢慢往下退。此刻躺在薄被底下,呼吸匀匀的、绵长的,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
芳萋萋拿指腹轻轻抚了抚孩子的眉心,那两条拧着的小眉毛才松开来。
她直起身的时候后腰一阵发酸,手撑着榻沿借了把力才站起来。棚外天早就黑透了,营地里就剩稀稀拉拉几堆篝火还亮着,火苗让风压得趴在地面上走,把那些草棚的影子扯得歪歪扭扭、老长老长的。
妇人正在另一侧棚尾熬着汤药,她从青州一路逃过来就没吃过一顿安生饭,脸蜡黄蜡黄的,两腮的肉都凹进去了,单薄得跟片纸似的坐在那儿,风一大就能把她掀倒。
芳萋萋回头看了一眼睡熟的孩子,转过来跟青珠说:“西边那间空棚,去收拾一下,多铺些干草,再把马车里那床厚褥子搬过去。让她们母女今夜搬过去歇。”
青珠应声,快步走出棚外。
棚里安静下来,烛芯噼啪爆了个小花。
芳萋萋坐回榻沿上,撑着膝盖缓了缓气。想着等妇人把药熬好,再交代几句,就动身回府去。她抬手揉了揉后腰,肚子里那个安安稳稳的,闹了一天也没给她添乱。
“陆峥。”她扬声朝门外唤了一声。
棚外立刻传来应答,男声裹着冬夜刺骨寒意:“属下在此,娘子有何事吩咐?”
“将军这会儿应该还没回府,劳你走一趟,告诉将军一声,我今夜多留片刻,回去会晚些,让他别挂心。”
陆峥顿了一拍,像是不大放心,嘴里犹豫了一瞬才回话:“属下这就去。我留两个弟兄守在棚外,夫人有事随时招呼。”
“好。”
陆峥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晚风里。
芳萋萋靠在榻边的柱子上,手还轻轻拍着孩子,眼皮渐渐往下沉。烛火在玻璃罩里晃啊晃的,影子也跟着摇,棚外的风偶尔灌进来一绺,凉丝丝地擦过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一阵大风吹过来,把棚口的布帘掀得啪啪直响,冷风呼地灌了一屋子,烛火差点给吹灭。她还没来得及睁眼,就听见外头有人喊,喊的什么听不清,断断续续的,像是人嗓子劈了发出来的,混着几声嘭嘭的闷响,跟干柴被踩断的声音差不多。
她眯着眼想撑过去,觉得眼皮子底下突然透进来一片红光。那光不对——不是火把那种黄橙橙的,是另一种颜色,又亮又晃,打在她脸上,透过眼皮都能觉出热。紧接着一股热浪顺着棚壁缝往里灌,扑在脸上,带着一股焦糊味。
她猛地睁开眼。
帘子缝隙外头,西边的天已经烧红了半拉。火舌蹿起来一人多高,一家连着一家地烧,那些草棚的顶让风一卷就着,烧得噼里啪啦响,火星子满天飞,打着旋儿往各处落。棚舍全是干茅草和枯竹篾搭的,遇了火就跟纸糊的一样,连个挣扎的工夫都没有,一眨眼的工夫又多了好几处火头。
营地炸了锅。有人哭有人叫,光着脚从棚里往外跑的,怀里搂着孩子的,胳膊底下夹着包袱的,搀着老人的,脸上全让火光映得白惨惨的,嘴唇都是灰的。烟滚滚地压过来,呛得人嗓子眼发紧,眼睛都睁不开,浓烟夹着热浪把半个营地罩了进去。
芳萋萋一把捞起榻上的孩子夹在臂弯里,退到棚子最里头那面墙根底下,侧过身把孩子按在胸口的位置,拿自己的脊背挡着门口涌进来的热气。孩子被吵醒了,哇地一声哭出来,小手揪着她的前襟不撒手,脸直往她脖子底下拱,浑身都在抖。
“不怕不怕,我在呢。”她用手掌捂住孩子眼睛,不让她看外头的火。可自己的嗓子也有点发紧了。
火已经从棚口卷进来了,那层布帘一碰上火就化成灰,棚顶的茅草烧得哗哗响,火星噼里啪啦往下掉,落在她脚边就灭了,离她越来越近。她左右看了一圈,前头让火封死了,出不去了。她咬住下唇把孩子又搂紧了些,心里头飞快地转着念头——这棚子撑不了多久,必须得想办法。
就在这时,棚子后头那片竹篾墙外头“轰”地一声,像有什么重东西从高处砸落下来。
一个人从棚顶上破开的口子里落下来,双膝微屈,稳稳蹲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那人看着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生得干净利落,线条分明,瞳仁黑沉沉的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一眼看过来像潭深水。一头黑发全束在顶上,利利索索的,穿一身灰扑扑的劲装,袖口用绳子扎着,落地的时候膝盖一弯就卸了力,站起来扫了半圈棚里的情形,一眼就看明白了火势烧到了什么程度,目光稳得很。
芳萋萋抱着孩子往后挪了半步,后背抵上墙了:“你是谁?”
那人没往前靠,微微低了一下头,姿态是放低的:“属下代号追云,奉将军密令,暗中护卫娘子。”
芳萋萋愣了一瞬。燕随安做事一向周密,喜欢在暗处留后手,她是知道的。这人既然能说出“追云“这个名号,又是这个当口出现的,身份应该不假。
“是将军派你来的?”
“是。”
追云侧了侧身,往前上了一步,用自己的肩膀把她跟棚口涌进来的热浪隔开了大半。他语速快但没乱:“火封了前头,娘子跟属下走,从后头破墙出去。”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三两下把外袍扯下来,叠了几叠递过去,“用这个裹住孩子的头脸,别让烟呛了,也别让火星溅到。”
芳萋萋接过来就给孩子从头到肩裹严实了,只留两条小胳膊搭在她肩上。孩子还在哭,声音闷在布里,呜呜的,小手攥得紧紧的。她搂紧了,跟追云点了点头。
追云回头扫了一眼后壁,挑了一面编得不那么密的竹篾墙,退了两步站定,沉了沉肩,然后整个人撞上去。竹篾啪地裂了一条缝,他退回来又撞了第二下,哗啦一声破了个口子,有半人宽,勉勉强强能过一个人。
“跟紧我。”他说。
可他刚侧身让出位置让芳萋萋往缺口走,头顶就传来一阵叫人牙酸的断裂声——嘎吱嘎吱的,木头和竹子在火里烧断了筋,撑不住了。旁边一座更高的草棚烧断了主柱,整面燃烧的竹架和茅草从半空中砸下来,直奔那个刚破开的缺口。
追云一步横过来,背对着那堆东西把芳萋萋挡在身后,拿自己的后背硬扛了上去。
燃烧的竹木砸在他背上,闷沉沉地一声响,他整个人往前踉了半步,嘴里压出一声没憋住的哼。背上的劲装当场焦了一片,布料跟着火就缩了,冒出一股糊味。可他脚跟钉在地上没动,把那一堆烧着的东西硬生生顶开了。
芳萋萋心口一揪,嗓子眼发干:“你后背——”
“没事。”他侧了侧身,把那片焦黑的后背藏到阴影里,脸上一点表情没变。可那堆砸落的竹木正正堵住了刚破开的缺口,火呼呼地往那堆东西上烧,前头也封死了,三面的火越逼越近,棚里的空间被一点点地往里挤,四面都是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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