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蓄意纵火(2/2)
燕随安看着她侧脸的轮廓,火光在她腮边勾了一道细细的暖边,他应了一声:“我知道。”
芳萋萋没再说话,让青珠和听兰扶着往营门走。陆峥跟在后头,步子大,先赶到马车旁边掀了帘子等着。她走到车前,弯腰要进去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
营地西边的废墟上,燕随安已经蹲下去了。一支火把插在他身边的泥地里,橘红色的光照着他侧脸。他低着头在翻那些烧焦的草料残骸,手指捻起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凑到鼻子底下闻,又翻过来看底下的泥。旁边蹲着几个兵在等着他说话。
远处还有人在哭,有孩子在叫,有桶里的水泼在焦土上的嗤嗤声,乱糟糟一团。可燕随安蹲在那片废墟里,像一根桩子钉在地上似的,稳稳当当的,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过,脚步都慢下来一些。
芳萋萋看了两眼,收回目光,弯腰钻进了车厢。帘子落下来,外头的火光和声音一下子隔开了。马车动了,轮子碾在冻土上,咯噔咯噔地响。
她靠着车壁坐着,闭着眼没睡。小腹底下那阵钝痛慢慢退了,像一根针被人抽走了似的,不疼了,只剩一点酸。她把手搁在肚子上,掌心贴着衣料,觉出那里头安安静静的,没闹。马车晃着往前走,她裹了裹披风,等着回府。
营地那边,燕随安从地上站起来,沿着西侧烧毁的草料堆一路走一路查。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停下来看看脚下,火把举到跟前照,蹲下去又起来。顾清和举着另一支火把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影子在焦黑的地上拖得长长的。
燕随安蹲了三回。第一次是从草料堆底层扒出来的泥,第二次是西边空棚地基的缝里抠出来的土,第三次是营门旁边柴火堆底下的地面。每一回他都把泥凑到鼻子底下闻,又搁在掌心就着火把的光看,看完脸色就沉一分。
他站起来的时候,掌心里托着一小撮混了焦草的土,泥面上浮着淡淡的油光,在火把底下能看见。他把那撮土用帕子包了,收进袖子里,声音低低的说:“三处。草料堆底下有,空棚地基缝里有,柴火堆底下也有。”
顾清和把火把往他那边凑了凑,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也就是说,放火的人不是临时起意。营地还没搭好的时候,这些东西就埋进去了。”
“火从地底先烧起来的,等面上冒出来的时候,已经压不住了。”燕随安把袖子拢好,声音冷下来,“明日早朝,太子那边的人不会放过这件事。”
顾清和看着他眼底的红丝,一夜没合眼,从城里奔回来救火,查到现在,下巴上的胡茬都冒了一层。他没说别的,只问了句:“你打算怎么办?”
“如实上奏。”燕随安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波澜,“证据摆在这儿,人也在审,油是从哪儿来的查下去就能摸到线。我不瞒着,也不兜圈子。”
顾清和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他看了一眼天色,东边的云层底下透出来一线灰白,快亮了。“你在这儿盯着,我先回去换身衣裳收拾收拾。早朝还有一场硬仗。”
“嗯。”
顾清和把火把递给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转身走了。燕随安一个人站在那片废墟上,火把举着,目光从面前三处查过的位置一一扫过去,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才转身往流民聚集的北边走去。
天亮之后,金銮殿上。
楚怀稷坐在龙椅上,手里的奏报看完了,搁在膝盖上没说话。殿里安安静静的,文武百官都低着头,没人敢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定安王周衡出列了,躬身拱手,话里带着惋惜的语气,听着像是在替燕随安说话,可每句都往他脊梁骨上戳:“陛下,济民营数千流民刚安顿下来就遭了这场大火,虽说伤亡不大,可人心浮动,局势不稳。燕将军主理营地事务,统兵治军自然是没话说的,可民政防范这块儿确实疏忽了,才让隐患酿成祸事。这份失察之责,不能不提。”
他退回去之后,秦望山又出来了。他脸上挂着笑,和和气气的:“陛下,臣倒觉得燕将军也不容易。连日守在城外熬粥放粮,心力耗得多,一时顾不上巡查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流民营地防火是头等大事,再忙也不该漏了这块,到底是不够周全。倒不是说将军有意怠慢,可旁人看了难免有议论,说将军重军务轻民事,这话传出去对将军也不好。”
他说得客客气气,先夸后点,听着是在开脱,可“重军务轻民事”几个字轻飘飘地甩出来,比周衡那番话还扎人。殿上几个御史开始交换眼色了,袖子底下已经在预备着折子。
秦望山退回去,许崇礼又往前迈了半步,拱手道:“秦大人说的是。燕将军为国之心,臣等没有疑议。可昨夜起火时将军不在营地,这件事传出去,往后若再有灾情,主事的官员都学着这般疏于值守,朝堂治理可就难了。只是将军往后多加用心,巡查营地隐患之事不可再松懈罢了。”
三个人,一个比一个会说话,句句听着都在体谅,可合到一块儿就是把燕随安往失职渎职那条线上推。殿里落针可闻,好几个御史已经攥着笏板,只等着有人发话就要出列附议了。
燕随安站在大殿正中,身形没动。身上的衣裳换了干净的,可眼底的倦意还没散,袖口里那包裹着油土的帕子贴着腕子,沉甸甸的。他没急着开口,等着他们把话都说完了,才往前上了一步,从袖中取出那方素帕,双手举过头顶,面朝龙座跪了下去。
“陛下,臣有物证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