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蓄意纵火(1/2)
冬夜的寒风从营地上头灌下来,把火场残留的热气一层层卷走,方才还灼得人睁不开眼的地方,这会儿只剩下刺骨的冷。空气里焦糊味还没散,混着湿泥和炭灰的腥气,打在脸上又干又涩。
燕随安抱着芳萋萋从废墟那边走出来,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手脚都软着,没什么力气,头靠着他的肩,眼皮半垂着,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烟灰,嘴唇没什么血色。
那个小孩被追云托在臂弯里,裹着件灰扑扑的外袍,安安静静的,小脸半露出来,眼睛已经闭上了,睡得沉。追云跟在后头,步子稳,离燕随安隔了两步远。
刚走出烟火罩着的那片地方,孩子的母亲就从人群里跌跌撞撞地扑过来。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脸上全是黑一道白一道的泪痕,跑到追云跟前伸手接孩子的时候,两条胳膊抖得厉害,把孩子搂进怀里那一瞬膝盖就软了,差点跪下去。她嘴张了好几回才挤出声音来,断断续续的:“多谢将军……多谢夫人……多谢恩人……”
追云把孩子递过去之后就没再多看一眼,侧身往后退了几步,退进灯影照不到的暗处,悄没声的,跟来时一样,眨眼就找不着人了。
芳萋萋窝在燕随安怀里,腰上那只手臂收了一下,又松开,收得轻,像是怕压着她。她没挣,由着他抱着,脸往他胸口偏了偏。燕随安起初步子快,迈得又大又急,走过那堆还在冒烟的草棚残骸之后,速度慢慢降了下来,最后停住了。
周围还是很吵,救火的人还在泼水,有人蹲在地上哭,有孩子在叫娘,什么都搅在一块儿。可她待在他怀里那一片地方,安安静静的。
她抬了抬眼,对上他的目光。火光已经暗下去了,剩下的那点残光映在他眼睛里,明一下暗一下的。他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额角让烟熏黑了,鬓发上蒙着灰,领口有一片燎出来的小洞。他的视线在她小腹那儿停了停,停了一瞬才移开,又回到她脸上。
“有没有伤到?”他嗓子哑得厉害,烟呛的。
她摇了摇头。喉咙干得发疼,跟塞了把沙子似的,张嘴试了两回,发不出声来,只能接着摇头,让他放心。
他环着她的手臂又紧了一下,紧了一瞬就松开了,力度不大,像在试探什么。他没说话,可那只手臂收拢的力道她感觉得出来——是后怕,是确认她还完好之后才敢松下来的那口气。
“孩子呢?”他又问了一声,目光又落到她小腹上。他自己没觉出来,可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嗓音底下的那根弦绷得比方才还紧。
芳萋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肚子,隔着那件披风,衣角让火星燎了好几处焦边,翻着卷。小腹底下有一阵细细的钝痛,不厉害,像一根针埋在肉里头,时不时的扎一下。她压了压那阵不适,又摇了摇头,嗓子里挤出来一点声音,气声似的:“……没事,吃点药歇一歇就好了。孩子很坚强。”
燕随安没接话,就那么看着她。周围那些救火的喊声、哭声、脚步声,像隔了一层水,传过来的时候闷闷的,远了。他眼底那层整夜绷出来的凛冽和焦灼,这会儿才慢慢化开,像冰面上裂了条缝,底下的水一点点渗出来。
青珠和听兰从人群那边挤过来,一路踉踉跄跄的,青珠跑到跟前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扑地上。她先是不敢碰芳萋萋,两只手伸在半空抖了几下,才一把攥住她的手,上下看了无数遍,看完了又看,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话:“姐姐你吓死我了……你真的吓死我了……”说着说着眼泪就滚下来了,滚烫的,砸在芳萋萋手背上。听兰站在旁边,嘴唇抿着使劲忍,忍了半天没忍住,偏过头去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转回来才颤着声说了句:“娘子没事就好。”
顾清和从火场那边走了过来。他平日那件素色衣裳这会儿全是黑灰,袖子卷到小臂上,下摆沾了湿泥,走起路来沉沉的。脸上那股惯常的散漫劲儿早没了,眉头拧着,先看了芳萋萋一眼,确认她还能站着,才转头跟燕随安说话:“火场这边我来收拾。伤亡我在清,流民我先拢到北边那些没烧着的棚里去。你带弟妹回去歇着,她受了惊吓,胎像要紧。”
燕随安没立刻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芳萋萋靠着他没动,安静了几息之后慢慢抬了头,目光越过他肩膀,往营地西边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望过去。火已经灭了,可余烬底下还有零星的红光在暗处一闪一闪的,像是没死透的眼睛。白天她记得清清楚楚,那里整整齐齐码着草料,横三纵四的,这会儿全塌了,黑乎乎一片。
“将军,你得留下。”她嗓子还是哑的,但这句话说得清清楚楚,一个字没含糊,“这场火不对。白天我在这边施粥的时候看过西边的草料堆,闻到过一股怪味,当时以为是自己怀孕的缘故没多想。夜里火起得这么快,风一吹就燎了半个营,不可能是谁不小心弄翻的。”
她抬脸看他,方才那股疲惫的软劲儿这会儿敛了几分,眼底清亮亮的:“有人故意放的。你要是现在走了,明天朝上人家拿什么说你都挡不住。况且这些百姓刚逃过火,心里全是怕的,你在这儿他们才能稳下来。”
火光的余烬在她脸上跳了一下。她额角有一小块让火星溅到的红痕,不大,米粒大小,鬓发散着,衣袍上全是灰黑的燎印子,看着狼狈得很。可那一双眼睛稳稳的,不躲不避地看着他。
燕随安看了她好一会儿。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把她带回去,找大夫,安胎,让她躺下来好好歇一觉。可他知道她说的对。这火来得太巧,烧得太快,如果他现在走了,明天朝堂上那些人拿这件事做文章,他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更何况营地乱成这样,几千双眼睛看着他,他走了,人心就散了。
“陆峥。”他开口了,声音稳下来。
陆峥从旁边几步跨过来:“属下在。”
“你亲自送夫人回府。到了立刻请大夫进府诊脉,诊完来报我。”
“属下遵命。”
芳萋萋从他怀里慢慢滑下来,双脚落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青珠和听兰一人一边赶紧扶住了。她站稳了,伸手把肩上那件焦了边角的披风拢了拢,拂了拂袖口的灰。走出两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侧着脸说了一句:“追云背上的伤不轻,替他挡了一下砸下来的竹架,你记得派人送最好的金疮药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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