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寿辰之争(1/2)
隆冬时节,寿安堂里烧着地龙,热气从脚底下漫上来,暖得人脸上泛红。银霜炭在铜盆里燃着,没烟没味,只有一股温热悄无声息地铺满屋子。窗棂上糊的那层素纱让热气一烘,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院里的枯枝隔着水汽看过去影影绰绰的,反倒不那么萧索了。
芳萋萋和青珠到的时候,秦海云和许柔音已经在正厅里坐着了。翠屏姑姑在门口替她掀帘子,暖香裹着热气迎面扑上来,廊下带进来那点寒气一卷就没影了。她如今身子沉了,穿着厚衣裳走路比往日慢了好些,进门时气还没喘匀,眉眼间带着几分赶路的歉意。
她先朝榻上的老夫人屈膝福了一福,直起身来:“妾身来迟了,劳老夫人久等。冬天地滑,走得慢了些,耽搁了。”
老夫人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脸上没什么责备的意思,抬手虚虚一摆:“怀着身子的人本就比不得平常,走路慢些算什么错处。天冷,坐下说话。”
“谢老夫人体恤。”芳萋萋应了,缓缓在右侧的椅子上落了座。椅子面上铺着厚厚的锦垫,坐上去软软和和的,腰后正巧靠着个引枕,想来是老夫人提前让人备下的,她心里微微暖了一下。
老夫人等她坐定了才收回目光,神色正了正。她半靠在铺着雪白狐皮褥子的黄花梨软榻上,手边搁一串沉香佛珠,指腹不紧不慢地捻着。
她的目光从堂下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去,不疾不徐的,才开了口:“叫你们来,是为我七十大寿的事。往年过生日没大办,今年不一样,七十整寿,宫里也要来人送贺礼。寿宴的体面就是侯府的体面,操持的人选,今日就定下来。”
她先看秦海云:“往年都是海云一手操办的,宴席也好陈设也好,没出过差错。你是大夫人,按理说今年也该你主事。”
秦海云坐在下首,微微欠了欠身。她脸色比平日更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眉间透着一股病后的疲沓,整个人像让冬天的寒气浸透了似的:“老夫人明鉴。往年妾身操持是应当的,今年也本该尽心为您办这场大寿。只是妾身近日染了风寒,断断续续好些日子了,白天头昏沉沉的,夜里也睡不踏实。今年寿宴来得人多、礼数繁,妾身怕精力不济,万一哪个环节出了疏漏坏了您的吉庆,那就是妾身的罪过了,只能斗胆请辞。”
她说着抬手掩了掩唇,偏过头去轻轻咳了两声,嗓子眼里的痰音听着就闷。
老夫人看着她那副病恹恹的样子,眼底的威仪散了几分,点了点头:“身子要紧,不勉强你。回去好好养着,寿宴的事不用你操心了,我让底下人把补品给你送些过去,缺什么就开口。”
“多谢老夫人体恤。”秦海云低了低头,没再多说。
老夫人把目光转向许柔音,语气还是平和的:“海云身子不适,柔音,你来吧。”
许柔音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垂着头,姿态放得极低,手交叠着搁在身前,声音里带着几分诚惶诚恐的意味:“老夫人,妾身……妾身不敢接这个差事。”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这是为何?”
“妾身先前犯了错,愧对萋萋,心里一直过不去那个坎。府里上下都知道这回事,若是让妾身来操持您的寿宴,旁人难免有闲话,说妾身糊涂人办糊涂事,没那个脸面揽这桩体面差事。寿宴是大喜事,妾身不敢因自己这点缘故让您脸上无光,更不敢给侯府招议论。”
许柔音说着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低下去,模样诚恳温顺,睫毛颤了两颤,看不出半分破绽。
芳萋萋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手里捧着青珠刚递上来的一盏温水,指尖贴着盏壁慢慢摩挲着。她本以为许柔音会跟前世一样争着抢着要这份差事,没想到这回先推了。可转念一想,这比争抢还高明。
前世许柔音主动揽事,前前后后忙得脚不沾地,虽然办得风光,可其他人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没有“贪功好权”四个字。这回先自贬过失、主动退让,姿态低到尘埃里,反倒逼得老夫人开口安慰她、主动把差事交到她手上。既得了悔过安分的好名声,又稳稳拿到了主事之权,比从前精明得多了。
“柔音。”老夫人开口了,语气里带着长辈劝晚辈的宽厚,佛珠在指间不紧不慢地转着,“你的过错已经罚过了,禁足思过这么久,事情早翻过去了。若因为怕人说闲话就不敢出头、不敢担事,反倒显得你心胸窄了。我信你的本事,你只管放手去做,把寿宴办好。你是侯府明媒正娶的二夫人,府中诸事本就该你分内担当,过往不咎,我看重的是你往后的品行。”
许柔音低着头,肩头微微颤了一下,静了好一阵,才轻轻出声:“蒙老夫人信任,妾身不敢再推辞。定当尽心尽力,把寿宴办得妥妥帖帖的,不辜负老夫人的厚爱和期许。”
芳萋萋适时侧了侧身,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声音温温的:“老夫人大寿是府里的头等喜事,二夫人心思细、办事周,有她主持大局,寿宴必定体面圆满,老夫人只管安心等着享福就是。”
她这几句话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点计较的意思。许柔音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随即换上满脸真挚感激的笑意:“萋萋大度宽和,肯原谅姐姐,姐姐心里这才真正踏实了。”
老夫人脸上显出几分欣慰,又接着交代了寿宴的章程、宾客安排、陈设规制和宴席流程。她说一句,许柔音应一声,侧着身子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偶尔轻声问一两个细节,态度恭谨得滴水不漏。
等事情交代得差不多了,老夫人面上露出倦色,身子往软枕上靠了靠,摆了摆手:“罢了,你们各自散了吧。”
三人齐齐起身行礼,有序退出了寿安堂正厅。
出了门,廊下的冷风迎面扑过来,热身子一遇冷激得人打了个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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