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寿辰之争(2/2)
秦海云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日慢了好些,风一过她就微微偏过头去,拿帕子掩着嘴闷闷地咳了两声,忍着没让别人听见。
芳萋萋快走了两步:“大夫人留步。”
秦海云驻足回身。冬日的天光薄淡,从廊檐底下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眼下那圈青黑就格外显眼,颧骨也比上回见时高了些。芳萋萋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小瓷罐,巴掌大小,用素布裹着,递了过去:“方才听说大夫人染了风寒,冬日里咳起来最是磨人,夜里也睡不好。这是妾身自己熬的枇杷膏,里头加了川贝和老冰糖,润肺止咳的。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聊胜于无,大夫人若不嫌弃就收着。”
秦海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随后接过,嗓音沙沙的:“费心了。”
她视线落向芳萋萋微微隆起的小腹,语气淡而疏离,带着几分提点的意味:“你前几日火场惊魂,能平安回来就是万幸了,好好养身子要紧。”
芳萋萋收回手,也没有强塞,笑了笑:“多谢大夫人挂念,妾身记着了。”
秦海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三四步忽然停住了,没有回头,只侧了侧脸:“你是个聪明人,往后多顾着自己,比什么都要紧。”
她说完便继续走了,背影清瘦孤寂,拐过回廊的尽头。
芳萋萋站在原地没动。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可语气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沉,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就传来温软的声音:“萋萋。”
她回身,许柔音正从寿安堂的台阶上走下来,面上还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温顺笑意。她走得不快,裙摆扫过石阶,细碎的光影在缎面上跳。走到芳萋萋跟前站定了,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下秦海云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不变,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方才见你和大夫人说了好一会儿话,什么时候你们这样亲近了?”
芳萋萋不慌不忙地回:“青莲寺遇险那次,多亏大夫人暗中派人照应,妾身才平安脱身,一直记着这份恩情。今日碰上了,问候两句罢了。”
许柔音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点,指尖在锦缎袖口上慢慢摩挲着,语速慢下来,话里的意思却一寸一寸地收紧:“原来如此,受人恩惠记在心里,是好心肠。可有些道理我得跟你说明白。”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只有两个人能听清,“你现在是归松院的人,府里能护你、能容你的人是谁,心里要有个数。外人再怎么示好,终究是外人,别分不清轻重,忘了谁才是这府里能替你说话、替你撑腰做主的人。”
芳萋萋眼底掠过一丝凉意,面上还是温顺的,声音不高不低:“二夫人放心,妾身一直记着二夫人的恩,心里有分寸,不会失了规矩。二夫人要操持寿宴,定是辛苦,也要注意身体才是。”
许柔音见她低眉顺目的样子,眼底的寒色收了几分,重新挂上温柔甜软的笑意,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这就好。你素来心善宽厚,待人赤诚,只是如今有身子了,最该顾好自己,寿宴的事姐姐会全权办妥,不必操心,你就只管养好胎就行了。”
“有劳二夫人费心了。”芳萋萋客套了一句,借口身子乏了,转身往归松院的方向走。
她一路走着,廊下的风从侧面灌过来,吹得披风的下摆轻轻往后卷。她一直能感觉到后背那道目光。
她没回头,步子不快不慢,一直走到拐过月洞门,那道视线才被墙面切断了。
芳萋萋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之后,许柔音脸上那层温顺谦和的笑意才一点点敛干净了。她站在台阶下头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月洞门,眼底的温柔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一片沉静和冷。
王嬷嬷这才从旁边凑上来,手里拎着一件备用的暖手炉,先塞进许柔音手里,又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衣襟,低声劝道:“夫人不必动气。芳萋萋是个软性子,近日也算安分。以大夫人的性子,想来也是瞧不上她的。今日寿宴的主事权稳稳落在咱们手里,这才是正事,不值得为她坏了心情。”
许柔音收回目光,垂眼看了看脚边青砖缝里几片枯黄的落叶,唇角微微扯了一下,弧度很浅,带着凉意:“安分?刚出门就转头去讨好秦海云,哪里安分了。嘴上应得乖巧,心里指不定在盘算什么别的。”
王嬷嬷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大夫人向来不爱掺和府里这些事,冷心冷情的一个人,今儿怎么倒和她搭上话了?难不成是想拉拢她?”
这话正戳在许柔音心口上。她拢了拢身上的锦缎大氅,指尖在领口的盘扣上停了一瞬,声音低下来:“秦海云病歪歪的一个,自顾都不暇,拉拢她有什么用?不过是芳萋萋自己拎不清,把旁人的客套话当了真。”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秦海云就算有什么心思,也该知道这府里谁才是说一不二的那个。”
王嬷嬷压着嗓子应道:“可老夫人今日的态度分明是偏着您的。大夫人一推,差事就稳稳落到了您手里。借着这场大寿,正好把您的脸面地位彻底立住,往后府里上下谁不得高看您一眼。”
许柔音眼底的光冷下去,声音也低了:“话是这么说。可越是万众瞩目的时候,越容不得半点差错,最好出点什么岔子才好呢。”
王嬷嬷心领神会,躬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老奴明白。这次定让她在寿宴上丢尽脸面。”
许柔音微微点了点头,指腹在暖手炉的铜壳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扶风院走去。大氅的下摆扫过青砖地上的落叶,沙沙地响,拖出一串细碎的声响,被风一卷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