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沈括(1/2)
院角那几株腊梅开得正好,嫩黄的花苞挤在光秃秃的褐枝上,香气一阵一阵的,风不来就安安静静地待着,风一来就送满整个院子,混着干冷的气息钻进鼻子里,把人冬日里那点困倦都冲淡了。
廊下的青砖地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上午,摸上去还剩一点点温乎劲,坐着倒不觉得凉。
芳萋萋裹着件月白绒披风倚在廊下竹椅上,披风的领口镶着一圈毛边,茸茸的贴着下巴,那张脸埋在半圈毛领里头,显小。她手里捧一盏清茶,茶水已经不烫了,温温地贴着掌心,就那么捧着暖手。
院子里青珠和听兰在追一只橘猫,那猫也不知从哪个墙缝里钻进来的,毛色蓬松松的,脊背上几道深色的纹路,那身形一看就没短过嘴。
青珠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举得高高的远远地引它,嘴里还“咪咪咪咪”地唤着。那猫偏不上当,歪着头看了她两眼,绕了个圈子反倒往听兰裙摆底下钻。听兰一弯腰伸手去捞,它屁股一扭又蹿出去,颠颠地跑到芳萋萋脚边,拿毛茸茸的脑袋蹭她裙面,蹭了两下又抬起脸来看她,琥珀色的眼珠子圆溜溜的,里头映着光。
芳萋萋低头看它,把茶盏搁在椅子扶手上,手指挠了挠它下巴。猫立刻软成一团,前爪往前伸着,后背弓起来,眯着眼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尾巴尖一翘一翘的,整只猫像一摊化了的黄油贴在她脚面上,赖在那儿就不挪了。
青珠蹲在不远处,手里还攥着那块糕,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姐姐你看,我们追了它半天它理都不理,到你跟前就变成这副德行,跟个小无赖似的。方才我和听兰在腊梅树底下堵了它两回,它溜得比兔子还快,怎么到你脚边就赖着不走了。”
听兰也走过来蹲下,伸手顺着猫背上的毛,猫舒服得直往她手心里顶:“哪里是无赖,分明是识货,知道这院里谁说了算。你瞧瞧它那个架势,尾巴翘得跟旗杆似的,一看就是个惯会挑软柿子捏的主儿。”
她拍了拍手站起来,把膝上沾的灰拍干净了:“既然这么投缘,我们留着得了,院里也热闹。”
芳萋萋垂眼看了看脚边蜷成一团的橘猫,指尖又挠了挠它耳根后面那一小片软毛,猫偏过头来蹭她的指腹,眼睛眯成两条细缝。她嘴角弯了弯正要应声,院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冷风卷着梅香一下子灌进来,一道身影跨过门槛。燕随安今日穿的是青色常服,衣摆让风掀了一下又落下去。他走得快,步子大,靴底踩在青砖地上笃笃的。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廊下的芳萋萋脸上,在她弯着的嘴角上停了一瞬,随即往下移,瞥见她脚边那团蜷着的橘猫,脚步顿了一下,眉间极快地闪过一点意外。
猫本就警觉,觉出陌生气息,耳朵竖起来,四条腿一蹬,身子弹起来就窜出去了。眨眼工夫钻进听兰身后的冬青丛里,枝叶晃了两晃就没了动静,只露两只黄澄澄的眼珠子从叶子缝里往外瞪着,一眨不眨的。
芳萋萋站起来把茶盏搁在小几上,拢了拢披风,抬眼看他:“今日回来得早。”
“没什么要紧事。”燕随安在她对面石凳上坐下来,接过青珠递来的热茶,先凑到嘴边喝了一口。茶水烫,他咂了一下才咽下去,随口问了句,“方才进院就听见笑闹,什么事这么热闹?”
“追猫呢。”芳萋萋朝冬青丛那边努努嘴,“猫不知从哪儿跑来的,在院里赖了一下午不走,非要赖在我脚边窝着。青珠和听兰逗了它半日,它理都不理,倒是个会挑人的主儿。你一来倒好,吓得躲进冬青丛里不敢出来了,可见是嫌将军一身杀伐气场,认生得很。”
燕随安端着茶挑了一下眉:“你头一回见我倒没躲。”
芳萋萋一下就听出来他说的什么意思了,脸上腾地烧起来,瞪了他一眼:“你又取笑我。”
“实话。”燕随安面不改色地又喝了一口茶,可嘴角那一点弧度没压住。
青珠和听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廊下了,俩人头挨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捂了嘴在偷着笑。
芳萋萋耳根都红了,赶紧把话头岔开:“老夫人的寿礼,你打算送什么?”
“没有。你有主意了?”
“我倒是打听过一件事。”芳萋萋说,声音放低了点,“卧云寺的明远大师擅长画佛像,听说神态慈悲圆满,京城里很多人想求。但大师封笔十几年了,真迹流出来的极少。老夫人是信佛之人,若能求到一幅……”她说到这儿停住了,抬起眼来看他。
上辈子许柔音就靠着求得的佛像在老夫人跟前挣足了脸面,风光无限,一个人占尽了风头。那时她困在后院养胎,只知道许家费了不少人力物力,具体怎么找到的并不清楚。这辈子她不想再让许柔音拿这个先了。
燕随安把茶盏搁在石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句:“这事我来安排。你安心养着就行,别的不用管。”
他这句话说得轻,可芳萋萋听得出来里头那股子笃定。她眉眼间那点紧绷松开了,弯了弯嘴角:“那我就等将军的好消息了。”
燕随安没多坐。一盏茶喝完了就起身,整了整衣摆说还有公务要处理,转身朝书房去了。
芳萋萋站在廊下看他背影出了院门,低头一看,那橘猫不知什么时候又从冬青丛里钻出来了,蹲在她脚边舔前爪,舔完了换另一只,舔得认认真真一丝不苟的。她弯腰顺了顺猫背上那一片茸毛,转头跟青珠说:“去小厨房拿点软和的吃食来。方才让将军吓了一回,好好安抚安抚,总不能叫它饿着肚子走。”
接下来几日燕随安回来得都晚。陆峥传话说北境回来述职的副将带了人,有些军务要交割,将军每日在书房里耗到掌灯才歇。
芳萋萋让听兰炖了一盅参汤,装进食盒里,自己领着青珠和听兰往书房走。天已经擦黑了,廊下的灯笼刚点起来,光昏昏黄黄的,把人影子拖得老长。
书房院门虚掩着,窗纸上透着里头烛火的光,人影绰绰的,能看出里面不止一个人。说话声压得低,隔着门听不真切,嗡嗡的,像是在说正事。芳萋萋没敲门,把食盒搁在石阶上,直起身朝门里说了一声:“将军,参汤放在门口了,我先回去。”
她刚转过身要走,木门从里头拉开了。燕随安站在门槛里面,目光先落到地上那只食盒上,然后抬起眼看她,眉峰微微挑了一下:“来了怎么不进门?”
“怕你们在谈正事,不便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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