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沈括(2/2)
“进来吧。”
芳萋萋跨进门里,目光轻轻一扫,看清了书案旁的情形。两个人,一个是陆峥,站在书案左侧,手里拿着本册子。另一个在右侧,她没见过。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墨青色劲装,袖口和领子都磨出了毛边,可衣裳洗得干净。人站得笔直,肩膀宽宽的,眉骨高,颧骨上有一片暗红色的印子,是常年让北边的风沙雪粒吹出来的。一看就是在外头吃了多年苦的人。他手里攥着一卷折起来的文书,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掉的灰黑印子。
燕随安介绍了一句:“这是沈括,沈副将,刚从北境回来述职。”又朝着那人说,“这是芳氏。”
沈括上前半步抱拳,动作利落,手腕一翻就收回去了:“末将沈括,见过芳娘子。”
芳萋萋微微侧身还了个礼,声音放得和缓:“沈副将戍边辛苦了。不知道将军正在议事,是我冒昧打扰了,没耽误你们正事吧。”
“哪里的话,不打扰。”沈括收了手,转向燕随安,“将军,末将该说的都说完了,军务上的事情已经交代清楚,末将先行告退。”说着又朝芳萋萋拱了拱手,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步子稳,经过她身侧时微微偏了偏身子让了让,带进来一阵外头廊下的冷气。
燕随安看了陆峥一眼。陆峥先是没反应过来,愣了一拍才清了清嗓子:“属下……也告退了。”
陆峥把手里册子往怀里一揣,跟着沈括后头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了。
书房里只剩两个人,烛火被关门带起的风晃了一下,又稳住了。芳萋萋把食盒掀开,端出那一盅参汤来,瓷盏烫手,她拿了条帕子垫着,放到燕随安手边的桌面上。自己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随口问了一句:“北境那边,还要打吗?”
燕随安端起汤盏吹了吹面上的热气,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嗓子滑下去,他才说:“眼下是消停了,可离安定还差得远些。”
“能安生几年也是好的。”芳萋萋说。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噼啪一声和燕随安喝汤的细碎声响。灯光暖黄黄的,把他侧脸的棱角冲淡了不少,没那么锋利了。芳萋萋看着他低头喝汤的样子,下巴上那一道线条让烛光勾得柔和了,眼皮半垂着,睫毛的影子映在颧骨上。
一盏参汤见底了,燕随安把瓷盏搁下,抬起眼看她:“天不早了,你先回去歇着。我还有些文书要看,晚些再回去。”
“我知道了。”芳萋萋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下意识回过头看了一眼,燕随安已经低下头去看桌上的卷宗了,烛火映着他低垂的眉眼,安静的。她没出声,轻轻把门合上了。
青珠和听兰提了灯笼在廊下等着,三个人沿着回廊往回走。灯笼一晃一晃的,光晕在地上画着弧,影子拉长了又缩回去,缩回去又拉长了。
青珠走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那个沈副将,看着可真糙,手上全是口子,裂了好深的口子。”
“驻守边关的人,拿命护着国门,风吹雪打的,哪有不受罪的。”芳萋萋应了一句。
听兰提着灯笼走在最前头,忽然脚下一停,惊喜地“咦”了一声:“娘子你看!”
石阶上头蹲着那只橘猫,尾巴圈着爪子,端端正正坐在那儿。见了她们也不跑,反而站起来抻了个长长的懒腰,前爪往前伸着,背弓得老高,张着嘴打了个哈欠,然后翘着尾巴慢悠悠迎上来。
青珠又气又好笑:“这猫日日在这儿蹲着堵咱们。见了旁人就跑,见了娘子就往前凑,今天还学会在台阶上等着了,一日比一日精。”
芳萋萋蹲下来朝猫勾了勾手指,猫迈着小碎步过来,先用脑袋顶她的掌心,然后往她膝头一卧,热乎乎沉甸甸的一团。
她揉了揉猫耳朵站起来:“让它跟着吧,别撵它了。”
猫果然跟在后面,不远不近的,有时停下来舔舔爪子,有时又小跑几步追上来。走着走着猫忽然竖了耳朵,像听见了什么动静,一溜烟钻进了旁边一条竹径里,黑乎乎的影子一晃就没了。
青珠叹了口气:“又跑了!这性子什么时候才能安生。”
芳萋萋停住了脚步。这片竹林在府邸西边,僻静,平日很少有人来。月光从密密匝匝的竹叶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白,散在青石小径上。冬夜的竹子沙沙地响,风从竹梢上过的时候声音细碎绵长,像是有人在远处低低说话似的。
她正要转身往回走,忽然听见风里隐隐约约夹着人的话音。
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的,可这竹径太静了,静得连落叶碰着地面的声响都清清楚楚。她脚步一顿,抬手朝身后摆了摆。青珠和听兰立刻噤了声,三个人退进外侧冬青丛的阴影里,屏着呼吸。
断续私语从竹林深处悠悠传来。
其中一道女声清冷克制,淡漠疏离,是平日里素来沉静寡言、清冷自持的大夫人——秦海云。
只是此刻,她一贯无波无澜的冷淡声线里,藏着一丝极淡的松动与压抑,似是积压多年的情绪,于无人暗处悄然泄出一丝缝隙。
而另一道男声低沉沉稳,利落克制,带着久经沙场的沉淀与稳重,正是方才在书房短暂见过一面的沈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