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再见已是旧梦人(2/2)
秦海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站在那里,没有抬手去擦,任由那行泪沿着脸颊滚下去。她看着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看了,然后呢?”
“然后我该走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自己多站一息就会反悔,“往后你好好过日子,别记挂我。”
他转身的姿势很利落,可在转身之前,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比方才任何一眼都要长,像是要把这张脸重新刻进骨头里。然后他侧过脸去,迈开了步子。
他走得很快,衣摆被夜风撩起又落下。披风在他身后翻卷了一下,像一只伸出去又收回去的手。
“沈括!”
沈括没有停。他的步子更快了些,像是在用速度来撑住什么随时可能垮掉的东西。
“你是不是怪我?”秦海云的声音追上去,被夜风吹散了一些,可剩下的那些仍砸得人胸口发闷,“怪我负了从前的承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说好的一辈子,我答应过要等你,可我真的做不到……”
他的背影顿了一下。
“我被家里锁着,步步受限,半点做主的权利都没有!”秦海云往前追了两步又钉在原地,“你家道骤然倾覆,你远走北境音讯全无。我爹把我禁足院中,断了我所有消息,硬生生逼我接下侯府婚事!我闹过、拼过、求过,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绝食到昏过去……可我无路可走,只能嫁。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
沈括的脚步终于停住了。
芳萋萋看见他的背影立在竹径尽头,肩头微微塌了一下。他抬起手来在脸上抹了一把,动作极快,随即垂下去。
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一大截,褪尽了所有的疏离和生硬,像是那层壳终于裂了一道缝:“我不怪你。从来都不怪。”
他转过身来,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月光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眼眶红得厉害。
他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落在她脚边的枯叶上:“你嫁入侯府,是秦家给你的安稳归宿。燕将军是正人君子,待你以礼相待,你往后不必再受苦了。我如今孑然一身,戍边求生,没资格怨,更没资格拦。”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披风的边角掀起又落下。他像是攒了很久很久的力气,才把那句话说出来:“我只愿……你往后安稳度日,岁岁无忧。旁的,都不重要了。”
秦海云的声音追过去,已经哑透了:“那你呢?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沈括看了她最后一眼。那一眼很长,却始终克制着,像是在用目光把她从头到脚描一遍,又怕描得太细会收不回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我回北境。北境风大,日子清苦,可习惯了。”
他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在舌尖上滚了又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挺好的。”
说完他侧过脸去,重新迈开了步子。这一次他走得比方才更快,衣摆被夜风卷起来又落下。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被竹影吞掉一层又一层,最后彻底消失在竹径尽头。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风停了。竹林重新安静下来。
秦海云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动。然后她慢慢蹲下去,把手肘撑在膝盖上,把脸埋进掌心里。哭声漏出来的时候已经压得很碎了,断断续续的,像是极力忍住却怎么也忍不住。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背一抽一抽地耸动,整个人缩成一团。
那只先前窜进林子里的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回来,暖烘烘的身子挨着她的裙摆蹭了蹭,仰头对着寂静的夜空,“喵”了一声。
声音不大,软绵绵的,可在死寂的竹林里简直像砸了一颗石子。
林间的抽泣声猛地掐断。
芳萋萋心头一紧,连猫都来不及推开。下一刻,急促的脚步声已经穿风而来,直直逼向这片冬青丛。竹枝被拨开的声响又急又乱,几步之间就到了跟前。
月光照在她身上,比枯叶还薄。她脸上的泪还没干,几缕碎发黏在颊边,眼眶红肿得厉害,却死死睁着眼盯着芳萋萋。她浑身僵了一瞬,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血色一寸一寸地从脸上褪下去,嘴唇张了又合,最终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是你。”
她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两下:“你听到了多少?”
秦海云定定看着她,眼底翻涌着难堪、慌乱、狼狈。
“我来寻猫,无意闯入,夫人放心。今夜竹林的一切,妾身绝口不提。从今往后,我什么都未曾看见,什么都未曾听闻。”
秦海云凝睇她良久,她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她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弧度极浅,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漠然:“听见了,也无妨。”
她别开目光,声音低下去:“不过是一场求而不得的旧梦罢了。”
芳萋萋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又抬眼看了看秦海云。犹豫了一瞬,她从袖口摸出那个小油纸包——是青珠怕她夜里口干悄悄塞给她的,里头裹着几颗蜜饯,琥珀色的果脯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走到秦海云面前,把油纸包递过去:“夜深风冷,夫人尝一颗甜的吧。嘴里甜了,心里能松快些。”
秦海云垂眸看着那包油纸裹的零嘴,愣了好一会儿。她的目光在那几颗蜜饯上停着,睫毛颤了颤,像是透过那层油纸看到了什么很远的东西。她伸出指尖接过去的时候,指节是僵的。拈起一颗放进嘴里,含了片刻没动。
然后她慢慢嚼了两下,眼眶又湿了。这一次她没有忍着,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含着那颗蜜饯,嚼了又嚼,像是在嚼什么很难咽的东西。
她顺着身后的青石坐下去,膝头蜷起来,油纸包被她攥在手里,捏得变了形,蜜饯黏在纸上,她也没有松开。
芳萋萋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她在离秦海云一臂远的石头上坐下,把猫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陪着。
夜风从竹林深处穿过来,带着枯竹叶和泥土的气息,拂过她耳边的碎发,凉丝丝的。她抬手拢了一下领口,没有催,没有劝,就那么坐着。
猫在她腿上打了个哈欠,蜷成毛茸茸的一团,尾巴尖搭在她手腕上,暖融融的。
秦海云的声音从静谧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哭过之后独有的沙哑和粗糙:“我与他,是真正的青梅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