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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寿辰序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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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里的风已经歇了,只剩一层薄薄的寒意贴着地面游走。那盏灯笼搁在青石旁边,烛火在玻璃罩里稳稳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斜斜地铺在落叶上。

“沈家从前住在秦府隔壁,后门对后门,中间只隔一条窄巷。他小时候爬墙头摘柿子,从树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我拿自己的帕子替他裹的。那时候才多大呢,七八岁吧,什么都不懂。”

秦海云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又慢慢续了下去:“后来大一些了,他天天在我家后门口等着,书包里揣一包糖炒栗子,捂在胸口揣着,递过来的时候还是热的。冬天上学堂的路上,他把自己的手炉塞给我,自己两只手冻得通红,我说我不要,他硬往我怀里一塞,转头就跑。跑了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冲我笑,鼻尖冻得红红的,眉毛上沾了霜。”

芳萋萋没有接话。她坐在一臂远的石头上,膝盖上的猫已经蜷成一团睡熟了,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热乎乎地贴着她的腿。她伸手轻轻抚着猫背上的毛,一下一下的,没有催促,没有打断。

“有一年冬天,我在窗下看书,忽然闻到一股糖炒栗子的味道,顺着风飘进来的,一阵一阵的,焦香甜糯。我以为是隔壁院子的,后来才知道,是他在巷子里买了一包栗子,蹲在后门口剥了一整个下午的壳。”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眼泪还没干,就那么挂在睫毛上,在烛火里亮晶晶的:“那包栗子后来放凉了,我也舍不得吃。”

秦海云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沈家败落那年,他十七岁。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宅子封了,铺子抵了,他父亲病倒在床,他母亲当了自己陪嫁的首饰换药钱。我去看他,他站在后门口,两手空空,身上穿的还是去年那件旧棉袍,洗得发白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看见我,先笑了一下,递给了我一包我爱吃的蜜饯。”

秦海云说到这里停住了,低下头,盯着自己攥着油纸包的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他走的那天我什么都不知道。第二天早上我跑去找他,门锁了,屋子里空荡荡的,院子里那棵柿子树还在,树上的柿子没人摘,熟透了掉在地上,烂成一滩一滩的。我在巷子口站了一整天,等到天黑,等到巷子里的灯笼都亮了。”

“后来呢?”芳萋萋轻声问了一句,像是怕把她从那片旧时光里惊醒。

“后来我让人去北境打听他的下落,一年、两年,什么消息都没有。我爹说,沈括这辈子不会再回京城了,让我死了这条心。”秦海云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我那时候不信。我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跪到膝盖肿得跪不住,跪到整个人昏过去被人抬出来。醒来的时候我爹坐在我床边,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要是再闹,我就让人把他从北境绑回来,在你面前打断他的腿。’”

芳萋萋抚着猫背的手停了一下。

秦海云把蜜饯从油纸包里拈出来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品什么久违的东西。“再后来我就嫁了。嫁进侯府那天,天冷得厉害,花轿从秦府抬出来的时候巷子里起了风,把轿帘掀起来一条缝。我透过那道缝期望看到那道身影,可惜什么都没有……”

说到这里停住了,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初我闹得更厉害一些、跪得更久一些,会不会结果不一样。可有时候又想,就算我闹破了天,结局也不会改变,我从出生在秦府的那一刻,命运便不在自己手里。”

芳萋萋看着她:“大夫人,有句话或许不该我问,可我还是想替您问一句——将军可知道这件事?”

秦海云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笃定:“他不知道。也不会知道。”她顿了顿,“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沈括如今好不容易在北境站稳了脚跟,有了自己的差事,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若是让人知道,传出去对他不好,对他更不好,如今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她说到这里抬起眼来看芳萋萋,目光平静,语气里带着一种请求:“今夜的事,你能替我守着么?”

芳萋萋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犹豫:“我什么都未曾听见,什么都未曾看见。”她顿了顿,又说,“大夫人放心,今夜过了,那些话就烂在我肚子里了。”

秦海云看了她很久,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就那么并排坐着,没有再说别的什么话。夜风又起了,从竹林深处穿过来,把地上那些枯叶卷起来又放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好一阵,秦海云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松了一些:“有时候我倒是羡慕你。”

芳萋萋偏过头看她:“羡慕我?”

“将军待你的好,谁都看得出来。”秦海云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一瞬,声音很轻,“你是个有福气的人。”

芳萋萋没有立刻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指节纤细,可她总觉得掌心里有一道浅淡的疤痕,是前世剖腹取子时留下的。

重生回来之后这具身体上没有了,可她总觉得那道疤还长在骨头里,看不见,碰得到。

她想起了燕随安。

想起他在厨房里笨拙地搅汤的背影,想起他穿过火海朝她伸出手来的那只手,想起他在烛火下低头教她写字时温热的呼吸。

可她想起这些的时候,最先浮上来的念头,却不是欢喜。她想起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的,想起每一个恰到好处的示弱、每一滴算好了时机的眼泪,想起那些“巧合”和“意外”背后铺着的算计。

她最初留在他身边,从来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他手里的权势,是因为他能为她挡住许柔音的刀,是因为她需要有人替她撑起一片天,好让她在那片天底下慢慢长出自己的根来。

那些算计是真的,那些利用也是真的。可那些温柔呢?那些话里,到底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演出来的?

她分不清了。

有福气的人。

可芳萋萋自己心里清楚,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是她死过一次之后那些彻骨的恨意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而燕随安……燕随安是她那盘棋上最重要的一颗子,是她步步为营算进来的一步。她不敢让自己陷进去,不敢让自己真的心动。

可她有时候坐在暖阁里看他低头喝汤的样子,心里会涌上来一种陌生的、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念头——要是没有前世那些事就好了,要是她从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丫鬟,从来没有被许柔音送上过他的床,从来没有被剖开过肚子——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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