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故人(1/2)
“姐姐,春禾又来传话了,说大夫人请姐姐下午过去坐坐。”
青珠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雪梨从厨房出来,热气氤氲地扑在脸上,隔老远就扬声说了这么一句。
芳萋萋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翻书,闻言把书页合上搁在膝头:“春禾人呢?”
“送了话就走了,说大夫人得了包好茶,请姐姐品品。”
青珠把碗搁在小几上,低头看了一眼蜷在芳萋萋脚边的那只橘猫,忍不住笑了一声:“团子倒会挑地方,姐姐脚边最暖和。”
芳萋萋端起碗喝了一口,甜得有些齁:“回头跟听兰说一声,下回少放半块冰糖。她总怕我吃不下东西,什么都往多了放。”说完放下碗,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我去看看大夫人,你守着院子,不必跟着。”
午后的日光薄薄的,穿过竹林时被竹叶筛得细碎,铺在青石小径上像一地碎金。
芳萋萋裹了件厚些的披风,步子不快不慢地走着。
冬日的风从回廊尽头穿过来,带着腊梅残存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
到了揽月阁,春禾正蹲在廊下择一把青菜,见她来了连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压低声音道:“芳娘子来了,夫人今日心神不定的,从早上到现在书都没翻几页,茶倒是换了三回了。”
芳萋萋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秦海云果然坐在窗下的暖炕上,膝上那本书摊开着,可她目光落在窗外枯了的竹枝上,半天没有动,听见脚步声才偏过头来,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
“来了。”
芳萋萋在她对面坐下,春禾沏了新茶端上来便退了出去。
茶盏里飘着几片嫩绿的叶子,茶汤清亮,散着淡淡的兰花香。
秦海云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盏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她开口了,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他后日到京,换防名单已经批了,第一批月底动身,他这趟回京述职,只待三天就要回北境复命,住在城西的老驿馆,还是从前住过的那间。”
她说“从前住过的那间”几个字时,声音极轻地顿了一下。
芳萋萋没有问这个“他”是谁。
她只是安静地等秦海云继续说下去,可秦海云没有再开口了,目光又落回窗外那片枯竹上,手指在茶盏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又一圈。
过了好一会儿,芳萋萋才开口:“大夫人想去见他?”
秦海云沉默了很久。
久到茶盏里的热气散尽了,久到窗外的竹影从一端挪到了另一端。
她终于收回了目光,低头看着茶汤里浮着的碎叶:“我若去了,让人知道,对他不好。”
她没说对自己不好。
芳萋萋想了想,说:
“妾身可以安排。
城西有条小巷子,巷子尽头有家老茶铺,平日没什么人去。
后日午后,妾身陪大夫人从角门出去,赶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只说去城外寺庙还愿。”
秦海云抬起眼来看她。
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层犹豫和挣扎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芳萋萋好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最终只说了两一个字:“好。”
那一个字极轻极浅,像是怕说重了会碎。
两日后。
一辆青帷马车从侯府角门驶出,车帘垂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坐着谁。
赶车的是陆峥……燕随安知道这事,没拦,只说了句“让陆峥跟着”。
秦海云换了一身素色衣裳,月白袄裙外面罩了件深黛色披风,头上不施脂粉,只用一根素银簪把头发挽了。她手里攥着一只小油纸包,边角已经被捏出了细密的折痕,可她始终没有松开过。
芳萋萋坐在她对面,没有问那里面是什么。她能猜到……大概是沈括从前送的东西,收了许多年,今日带在身上。
马车在城西一条窄巷口停了下来。
巷子不宽,仅容一辆马车通过,两边的墙头上爬满了枯藤。
巷子深处飘出茶水的香气,混着老木和灰尘的味道。
陆峥跳下车辕压着嗓子道:“到了。”
芳萋萋先下车扫了一眼四周。
巷子很安静,没有人走动,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犬吠。
她朝车里点了点头,秦海云慢慢下了车,她在巷口站住了。
巷子深处那家茶铺的旧木招牌还在,“老陈茶铺”四个字漆色剥落了大半,靠窗那张桌边坐着一个人,墨青色旧袍,肩背挺直,正低着头端着一盏茶,像是等了很久了。
秦海云站在巷口,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那个背影。
风从巷子另一头穿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散了几缕,她没有去拢。
她攥着油纸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步往前走去。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一步接一步,不快,可也没有停。
她走到茶铺门口时,那个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侧过头来。
沈括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他手里那盏茶还端在半空,茶汤在盏沿上晃了一下,险些溢出来。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来,动作有些迟缓,像是怕动作快了会把眼前的人惊散。
两个人隔着那张旧木桌对坐。
茶铺里很安静,后厨偶尔传来碗碟碰触的细碎声响。
沈括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从前沉了许多,带着北境风沙磨出来的粗粝,尾音微微发紧:“你瘦了。”
秦海云没有接话。
她看着他的脸。他黑了许多,颧骨上添了新一层北地风雪吹出来的红印子,下颌上那道伤疤斜斜地延伸了一寸多。
“什么时候添的?”她问。
沈括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那道疤:“去年冬天巡边碰上了流寇。不碍事。”
“流寇的刀,还是流寇的箭?”她盯着他。
沈括被她问得一愣,嘴唇动了一下才说:“……刀。”
秦海云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那只油纸包,搁在桌面上朝他推了过去。
动作很轻,可旧木桌面上还是发出了一声细碎的响。
沈括低头看着那只油纸包。
好些年前他离开京城的那天,在后门口等了她一整个下午,她没有来。
他把那包蜜饯用油纸裹好塞在她家后门的门缝底下,边角裁得不齐整,歪歪扭扭的。
他以为她早就扔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后厨的水壶又滚了一回,才伸手把那只油纸包拿起来折好收进怀里。
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郑重的事。
“我在北境的时候,每年秋天都去山里摘野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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