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贺礼(1/2)
府里如今的日子,是围着这个燕昭转的。
燕昭一夜要吃两回,他一动,奶娘先醒,奶娘一动,外间值夜的跟着醒,到清早,连团子都摸清了时辰,天蒙蒙亮就蹲在摇车边上等着看。
青珠如今多了一桩差事:学着抱孩子。头一回抱,胳膊僵得像两根门闩,没比燕随安好到哪去,被马婆子笑话:“姑娘,哥儿是面做的,不是瓷做的,摔不着。”
“瓷做的还能补呢,哥儿摔了可怎么办?”青珠紧着小眉头回了一句,那紧张的模样令人忍俊不禁。
巳时不到,府门前那条街就热闹起来了。
各府的马车一辆接一辆,门房上唱帖唱得嗓子发哑,小禾跑前跑后地往里递话,一上午灌了三回茶。
大厨房的面点从昨儿夜里蒸到今早,枣山、如意卷、百果年糕,一屉一屉地起。
前头花厅里,女眷坐了满满两桌。
燕随安今日亲自张罗。
那位人人都惧怕的冷面阎王,今日的嘴角都一直有几分弧度。
听兰在廊下待客,一应人情往来,都在心里记着档。
马婆子和佟婆子天不亮就到了,兑了一大盆艾叶水,拿红绳把盆沿拦了一圈。
洗三这日,日头出奇地好。月子房的窗纸透进一片亮晃晃的光,竹帘半卷,风一阵一阵地吹过。
芳萋萋披着衣裳靠在引枕上,听外间的动静。
外间就是行礼的地方,红绳拦着盆沿,一屋子都是艾叶的清苦味。
辰正,老夫人到了,翠屏姑姑搀着,在盆边的主位坐下。
“添盆喽——”马婆子一嗓子亮堂堂的。
老夫人添的是头一样:一对赤金的小锞子,落水无声。
她拿手背探了探水温,道:“温温的,正好。”
秦海云添了一串桂圆,春禾捧着匣子跟在后头。
青珠和听兰各添了一包红枣栗子。
青珠还想说句吉祥话,叫马婆子抢了先:“枣儿栗子,早立子!”
“哎,这怎么把我的话说了,那我说什么呀。”
满屋子都笑了。
孩子裹在红襁褓里抱出来,马婆子托着,拿手巾蘸了艾叶水,在他脑门上、手心里各点了三下。
燕昭正睡着,被凉水一点,嘴一瘪,扯开嗓子哭了。
“好!响!”佟婆子在旁边接,“嗓门亮的哥儿,身子骨结实!”
老夫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捻着佛珠连声道:“哭得好,哭得好。”
前头女眷们的添盆,由各房的媳妇捧着匣子,一样一样传进来。
马婆子添一样唱一样:“礼部尚书府,金锁片一片锁福锁寿!”
“安平伯府,银锞子一对。”
“永昌侯府,长命缕一缕。”
唱到后头呀,盆里的铜钱、锞子、红枣、栗子,沉沉地铺了一层底。
老夫人在旁边听着唱名,念一声佛,添一句“好孩子”。
洗罢了,老夫人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平安符,黄绫子包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
“这是随安落地那年,我在广济寺求的,这么多年随安也是平安长大了。”她把符塞进燕昭的襁褓里,“如今给哥儿。”
翠屏姑姑在旁边笑道:“老夫人收了几十年了,年年拿出来晒,谁也不许碰。”
“我侯府可算是后继有人了。”老夫人道。
散了盆,马婆子把盆底的红枣栗子分了,满屋子丫鬟婆子一人几颗,讨个早立子的彩头。
青珠分到两颗枣,自己吃了一颗,另一颗溜进里间,搁在芳萋萋枕边。
“给姐姐沾喜气,有了小世子,以后再来个小郡主。”她说。
芳萋萋点了点她的脑袋,“这么喜欢,你怎么不自己生去?”
青珠一下子羞红了脸。
孩子抱回里间的时候,脑门上还带着艾叶水的潮气。
芳萋萋把他接过来,低头闻了闻,一股子清清苦苦的草香。
“像个小药包。”她笑着说。
奶娘在旁边抿嘴笑:“娘子,艾叶水去秽,哥儿往后一年不招蚊虫。”
芳萋萋在里间听着方才那一声哭时的热乎劲还没散,此刻把孩子贴在胸口,那点热透着她的皮肤,一直流入心底。
青珠掀帘进来,凑到她耳边:“姐姐,哥儿哭得可亮了。老夫人说,这嗓门像将军小时候。”
“你倒听过将军小时候哭?”
青珠一噎,挠着头笑了。
老夫人去了前厅待客,屋子里剩下她们。
“姐姐,你猜如今外头说什么?东宫的车驾那日都在咱们府门前停了半盏茶!说是东宫都贺了,侯府这喜事,可是独一份的体面。”
“后头呢?”
“后头谁还敢多问。”青珠咂舌,“还有两位太太,绕着弯子打听咱们收了多少礼,叫听兰姐姐拿话岔开了。姐姐,你是没瞧见,如今这些府里来的人,笑得比年前热络多了。”
芳萋萋靠在那儿听着,慢慢道:“年前冷的是咱们,如今热络的还是咱们。”
“可不是嘛。”青珠撇嘴,“难为她们脸不红。”
“没什么好红的。”芳萋萋淡淡道,“哪一府都是这么过来的,人情往来罢了。”
听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本子,“可累死我了。”
青珠忙给她递上一杯茶。
“娘子,今日的礼档我已经誊清了。”听兰把两份档并排搁在案上,“我把它跟年前的年礼档对了一处,有几笔,念给娘子听个新鲜。”
“念。”
“安平伯府,年前年礼四色,今日洗三礼,添到八色,另附了他们家太太亲手写的帖子。”听兰的指尖点着档,“永昌侯府,年前只遣了管事媳妇送素仪一份。那阵子正是魏大人的折子闹得最凶的时候。今日,他们家太太亲自来了,坐满了全程,临走还隔着帘子给娘子您道了喜。”
“还有呢?”
“还有两府,今日也只遣了媳妇来。”听兰翻过一页,“礼不薄,话也周到,就是人不来。”
“这两家,是跟都察院走得近的。”芳萋萋道,“人来不来,是给我们看,也是给都察院看。记下便是,往后照两份的章程回。”
“是。”听兰收了本子,想了想,又补一句,“娘子,这里头同我们最亲厚的,还是顾府。麒麟铃铛之外,顾夫人另封了一百两的洗三银,说是给哥儿打项圈的。”
“改日多谢谢顾大人了。”芳萋萋道,“他回去了吗?”
“不曾呢,还在同我们将军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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