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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诞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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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生了”三个字一落,栖云轩上上下下都动起来了。

早产了!

稳婆指挥着把东次间收拾成产房。窗缝拿棉纸糊严,热水一锅一锅地烧,干净白布在滚水里过了,晾在竹架上。

大厨房备下红糖、鸡蛋、桂圆。老夫人拨来的那个炖汤婆子手脚麻利,参汤先炖上了。

两个稳婆,一个姓马,一个姓佟,都是听兰上月亲自相看的,接生过的哥儿姐儿加起来,能站满半个院子。马婆子手大脚大,一进产房就把袖子挽到了肘弯;佟婆子话少,进门先摸了摸胎位,出来只对老夫人说了四个字:“胎位是正。”

就这四个字,外间一圈人悬着的心,落回去一半。

老夫人没走。

她在外间那张罗汉床上坐了,佛珠搁在膝头,一颗一颗地捻。谁劝她回寿安堂等信儿,她就一句话:“我重孙子落地,我得在这儿听着。”

白日里,芳萋萋疼一阵,缓一阵。缓的时候,她靠着引枕眯一会儿;疼起来的时候,攥着秦海云的手,一声不吭,指甲在她手背上掐出四个月牙印。

秦海云由着她掐,腾出另一只手给她擦汗。汗擦干了又冒,冒了又擦。

廊下,燕随安站着。

到了掌灯,疼一阵密过一阵。

马婆子出来换了一回水,脸色没有白日松快:“开是开了,开得慢。娘子头一胎,有的熬。”

燕随安盯着她:“要熬多久。”

“说不好。”马婆子把手在布巾上擦干,“快则半夜,慢则——”

“说。”

“慢则一天一夜的,老婆子也见过。”

燕随安的下颌绷紧了。他没再问,转身走到产房门前,隔着门帘站定。

“萋萋。”

里头没应。过了好一会儿,才传出一声很低的、咬着什么的闷哼。

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扣住了,扣得指节发白。

“我知道你担心,眼下萋萋是最难的时候,女人生孩子就是鬼门关前走一遭。”

“祖母。”他嗓子是哑的,“她方才那一声,不对。”

老夫人把佛珠拢进袖子里,“我生你父亲那回,疼了两天。你祖父在门外,把青砖踩出了坑。”

燕随安掀帘进去,“不行,我得进去。”

未等老夫人开口,燕随安就掀开帘子。

产房里一股血腥气混着参汤味。芳萋萋躺在那儿,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

“将军进来做什么。”她的声音干得起了毛,“妾身现在……”

“将军,这不是你……”

稳婆的话未说完,燕随安便打断了她,“她是我的夫人!”

他在床边蹲下,把她的手攥住。那只手冰凉,指头还在抖。

“萋萋。”他说,“我在。”

“我……我知道。”

她没叫。她反手攥住他的手,指甲掐进他掌心的肉里。一阵疼上来的时候,掐得他整条胳膊发麻。

他由她掐着。

马婆子还是过来撵人:“将军,出去罢,这儿不是爷们儿待的地方。”

“你若在这,娘子生产怕也是不方便。”

他站起身,又看了一眼。芳萋萋闭着眼,眉心拧着。

“我就在屏风外。”

四更,五更。

产房里的声气一阵紧过一阵。稳婆的嗓音混在里头:“娘子,换气——对,攒住劲——”

五更天,佟婆子出来,袖口上是血。

“使不上劲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娘子熬得太久,脱力。参片含着,可劲儿接不上。老夫人,将军,得拿个主意……”

燕随安一步跨过去:“什么主意。”

“老婆子们再想法子。只是丑话说在前头,真到了那个地步,保大保小——”

“保大。”

两个字,没等她说完。

老夫人的佛珠停了。她抬眼看了看孙儿,又看产房那道门帘,半息,开了口:“听将军的。”

她冲佟婆子抬了抬下巴:“你们只管尽力,里头两条命交给你们。要什么东西,开口就是,外头有我。”

“哎。”佟婆子一福,转身进去了。

外间静下来,灯花爆了一声。

老夫人重新坐回罗汉床,闭上眼,佛珠一颗一颗过。过到第七颗,她开口了,没睁眼:“随安。”

“祖母。”

“你从昨夜站到这会儿了,坐下歇一刻。”

“孙儿坐不住。”

里头的喘息一阵一阵,稳婆低声说着什么,铜盆磕着凳脚,磕出很脆的一声响。他这辈子听得最多的是战鼓和号角,战鼓再急,他都知道下一槌落在哪儿。

这道门帘后头的事,他一窍不通。战阵上他的手心没出过汗,这会儿汗湿了。

里头,马婆子的嗓门起来了,亮堂堂的,一点不慌:“娘子,听老婆子的。我喊一,你吸气;我喊二,你使劲。咱们慢慢来。”

芳萋萋吸气。

“二。使劲!好!好娘子!”

那一声喊得满屋子都震了一下。

芳萋萋脖子上的筋绷起来,攥着秦海云的手,整个人往上拱。

秦海云半跪在脚踏上,由她攥着,一手拿帕子按她额上的汗,按一下,湿一条,换一条。到后头也不数换了多少条,只跟着马婆子的号子,一声一声给芳萋萋递气:“对,就这样,再来。”

“见着头发了!”马婆子扑过去,“好娘子,再来一回!”

“二!”

廊下,燕随安听不见里头具体的字眼。只听见稳婆一声一声的号子,还有芳萋萋压不住了的、撕开了的喊声。

他的后背抵着廊柱,柱子的凉透过衣裳渗进来。

陆峥站在三步外,看见他家将军的拳头攥着,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自己不知道。

天光将破未破,窗纸透出一点蟹壳青。

产房里的声气陡然一紧。

“使劲!娘子,使劲!头出来了!”

再然后,是一声细细的、猫儿似的啼哭。

那哭声一出来,满院子的人都僵了一瞬。

稳婆的嗓门亮堂堂地滚出来:“生了!生了!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青珠腿一软,扶着门框滑下去半寸,又自己撑住了,眼泪唰地下来。

暖阁外间,常老军医“腾”地站起来,又坐回去,把药箱搁到地上,冲陆峥摆手:“用不上喽。好,好啊。”

陆峥转身就往院外跑,跑到一半停住,他不知道要跑去哪儿,又转回来,站在廊下,咧着嘴,自己把自己站成了一根桩。

产房门帘一掀,秦海云出来了。她扶着门框站定,鬓发散了一绺,身子晃了晃,她冲廊下点了点头,“生了。”

“大夫人!”青珠要去扶。

“不碍事。”秦海云摆摆手,自己扶着墙站住了,“里头收拾着呢,让将军先瞧孩子。”

燕随安站在产房门口,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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