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诞子(2/2)
稳婆把襁褓抱出来的时候,天刚好亮了。
“将军,您瞧瞧,小公子。”
他低头。
孩子红通通、皱巴巴的,眼睛闭着,眉头倒皱着,像在跟谁赌气。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只小手上碰了碰。那只小手忽然张开,攥住了他一根手指,攥得很紧。
他整个人僵住了。
半晌,他抬起头,问的第一句话是:“她怎么样?”
“娘子好着呢,就是脱力,刚睡着。”稳婆笑道,“睡着前还念叨,叫把襁褓裹匀些,别闪着哥儿。”
“我能进去么?”
“血房里还没收拾利索,将军再等等。”
他就真在门外等着。等到里头收拾停当,他先进去,老夫人随后也跟了进来。
芳萋萋睡得沉,眉头还没松开。老夫人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被角掖好,没出声。
“祖母,您去歇着罢,这里有人守着。”
“再坐会儿。”老夫人的眼睛也是红的,“方才那一夜,难为这孩子了。我看着她睡踏实了再走。”
她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这才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摇车里的重孙,隔着襁褓虚虚摸了一把,没敢实碰。
“祖母。”燕随安低声道,“给孩子取个名罢。”
“你是他爹,你取。”
燕随安看着摇车里的孩子,道:“生在破晓。就叫昭罢。”
“昭。”老夫人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日召为昭,天亮的那个昭。好字。”
她转头看了一圈屋里的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都听着。哥儿叫燕昭。”
一屋子人齐声应了。
这一日,侯府敞着门报喜。
大厨房煮了红蛋,染得透透的,阖府上下一人两个。各房的管事媳妇挨着班来栖云轩外头磕头道喜,领赏钱。
报喜的帖子当日就行出去了,送粥米的,道贺的,把门房老刘忙得脚不沾地。
芳萋萋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屋里门窗闭得严,廊下搁着两盆冰,化了一半,凉气丝丝地透进来。
她一睁眼,先看见燕随安。
他坐在床沿,衣裳还是昨夜那身,下巴上一层青茬,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刚动了一下,他立刻就察觉了。
“醒了。”不是问句。
“将军一直没走?”她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没走。”他说,“说了在门外守着,就在门外守着。方才里头收拾干净了,我才进来的。”
芳萋萋想撑着坐起来,腰上刚使了一点劲,疼得倒抽一口气。
“躺着,别动。”他按住她的肩,扬声叫外间,“青珠,把温水端来。”
青珠端着水进来,眼睛肿着,脚步却轻。燕随安接过碗,拿勺子舀了,递到她唇边。
芳萋萋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缓过一口气,开口第一句是:“孩子呢?”
“在里间,稳婆看着,好着呢。”
“抱来我瞧瞧。”
青珠把孩子抱来,搁在她臂弯里。她低头看了很久,伸出手指,碰了碰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我们的孩子,叫什么?”
“燕昭,破晓之意。”
“燕昭。”芳萋萋念了一遍。
孩子像是听见了,眉头动了动。
“昭儿,昭儿。”芳萋萋忽地就流出泪来。
她的孩子,这辈子总算能安心地躺在她身侧,她也终于有机会可以看着孩子长大了。
“傻瓜,哭什么?”燕随安轻轻扶去她的眼泪。
“我是高兴。”
两个人看着孩子,一时都没说话。
“将军,您抱抱吧。”芳萋萋道。
燕随安伸出手,又停住了。
“这要怎么抱?”
“就这么抱呀。”青珠示范,“一只手托着脖颈,一只手兜着腰。”
他接过来,胳膊绷得笔直,整个人僵着,像是怀里搁着的不是个孩子,是一封拆不得的军情。孩子在他怀里扭了扭,他的呼吸都屏住了,一动不敢动。
芳萋萋靠在引枕上看着,笑出了声。
“将军,”她说,“他又不咬人。”
“嗯。”燕随安应了一声,胳膊还是绷着。
绷着绷着,那只皱眉头的小脸在他臂弯里一点一点松开了,咂了咂嘴,睡熟了。
他低头看了很久,才把孩子还给青珠,动作放得极慢,像是怕惊着他。
刀枪棍棒用得得心应手的镇国侯,此刻因为抱孩子,严肃得宛若刚入伍的新兵,那手脚怎么看都不太协调。
最后还是放回摇车里。
团子跳上摇车,凑近闻了闻那个新来的小人儿,胡子抖了抖,被青珠拎着后颈提走了。
洗三前一日,各府的回礼陆续到了。
顾府回得厚,四色礼之外,添了一对麒麟铃铛。
单子念到一半,听兰掀帘进来了。
“娘子,将军。东宫遣了人来,贺将军喜得贵子。礼到就走了,茶都没喝一口。”
她把礼单呈上来。
燕随安接过去,从头看到尾:赤金百两,上用云锦四匹,一柄羊脂白玉的长命锁,锁下缀着的绦子,是明黄的。
礼单末尾,押着一方印。不是东宫詹事府的官印,是太子私印。
他把单子递给芳萋萋。
芳萋萋抱着孩子,单手接过,一眼一眼看到末尾,目光在那方印上停了一停。
“收下。”她说,“记账。”
就四个字。她低头去拢孩子的襁褓,没再看第二眼。
听兰应声去了。
夜里,孩子睡了,屋里就剩他们两个。
燕随安坐在床沿,忽然道:“你在心里想什么。”
“想明儿洗三,该给哥儿穿什么。”芳萋萋打了个哈欠。
他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灯拨暗了些。
“睡罢。”
“嗯。”
她闭上眼,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他极低地说了一句什么。
像是对着她,又像是对着摇车里的那个小人儿。
她没听清,也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