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惊胎(1/2)
听兰把端午的节礼册子摊在榻前小几上,正一页一页念。
进了五月,侯府的节礼单子就越堆越高了。
芳萋萋歪在暖阁的榻上,膝上搭着薄毯。
“……庄上的新麦前日收了,粽子、咸蛋、绿豆糕,按例分送各房。”
“大夫人那边呢?”
“按要求送去了。”
“顾大人府上呢?”
“也送去了。”
芳萋萋阖目养着神,“顾大人与将军交好,又替我们侯府出谋划策,是该好好谢谢。再准备一盒顾大人最喜欢喝的茶,就以将军的名义。”
“知道了娘子。”听兰点点头,接着念:“老陈茶铺,二两银子、一包点心。”
“添双份吧。若非没有他们的耳朵,我们做事也不会那么容易,他们也是辛苦。”
“还是我们娘子心善。”听兰一一记下,翻到最后一页:“各府的节礼都遣人送去了。定安王府今年也送了来,照娘子的意思,礼照收,单子抄了一份,随节礼的档一并记了。”
“嗯。”芳萋萋道,“他送的礼,咱们都得记账。”
册子念完了。听兰合上册子,却没有走的意思。
“还有事?”
“按例,各线该报一回。”听兰道,“不过都是老话,没有新东西。”
“今日不听了。”芳萋萋阖目靠回引枕,“过节就过节。天大的事,等我生完这胎再说。”
“是。”听兰顿了顿,“娘子,赵大夫上回的话,您还记得么,叫您静养,少劳神。”她把册子往旁边一搁,“这节礼单子,往后我念着,您点头摇头就是,别的一概不许沾手。”
“知道了,小小年纪的管家婆。”
芳萋萋伸手去够针线笸箩。笸箩里躺着一顶虎头帽,做得差不多了,只差一只虎耳朵。
她的手还没挨着,笸箩就被听兰先一步挪开了。
“这个也不行。”听兰说,“一只耳朵,青珠也能缝。”
“青珠缝的老虎,像猫。”
“像猫也像虎。”听兰不为所动,“反正戴在头上,也是可爱的。”
正说着,腹中的孩子忽然重重顶了一下。
顶得芳萋萋呼吸一滞,手下意识按上小腹。
“娘子?”
“没事。”她缓过那口气,“这小家伙这几日格外有劲,蹬得人疼。”
榻角的团子忽然站起来,弓着背,冲她的肚子“咪呜”了一声,尾巴炸开一圈。
“瞧见没有。”芳萋萋失笑,“连它都觉得不对劲。”
青珠掀帘进来,端着一盏燕窝,嘴里嘀嘀咕咕:“姐姐,大厨房今儿包粽子,半条廊子都是箬叶香。团子馋得直往灶上蹿,叫婆子撵出来了。”
她把盏递过来,忽然凑近了看:“姐姐,你脸色怎么发白?”
“方才小家伙踹了我一脚。”
听兰已经站起来了:“我去请赵大夫。”
“哎——”芳萋萋叫住她,肚子又安静下来,“天黑了,我没事,就是乏。睡一夜,明儿再说。”
听兰站着没动,眉头拧着。
“听话。”芳萋萋把燕窝慢慢喝完,“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
燕随安回来时,她已经眯着睡下了。
他放轻脚步进门,先把廊下的灯拨亮了些,才到床边坐下。
“今日营里把节下的防务排完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就剩交割。我今夜回营,交割完了,明儿晌午就回,往后在家陪你过节。”
“嗯。”芳萋萋半阖着眼,“将军军务繁忙,我和孩子都好好的,不用操心。”
他看她脸色,伸手覆上她的额:“脸色不大好。”
“白日里理节礼单子,乏的。”她说,“睡一觉就好。”
说着她低头抚上肚子,“我们的孩子这几日很精神。”
燕随安的眉眼又柔和了几分,“希望像你。”
“我倒是希望能像将军一样威武。”
“只要是我们的孩子,都喜欢。”
她上辈子还未谋面的孩子,终于要见到了。
燕随安坐了一会儿,替她掖了掖被角,起身走了。
院门外传来马蹄声,一声一声,远了。
榻角,团子今夜睡得不实,耳朵一抖一抖的。半夜里它跳下脚踏,在屋里转了两圈,又跳回来,挨着芳萋萋的被角卧下,喉咙里的呼噜声,一夜没停。
后半夜,芳萋萋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疼醒的。
小腹一阵一阵往下坠,坠得她后腰发酸,像有一只手在肚子里,不紧不慢地往下拽。
她躺着没动,等那一阵过去,伸手推了推脚踏边守夜的青珠。
青珠一骨碌爬起来:“姐姐?”
“青珠。”她的声音很稳,“点灯。”
灯点起来,青珠的手抖得火折子三次才吹着。帐子掀开,褥子上洇开一小片暗色,青珠的脸“唰”地白了。
“姐姐!”
“别哭。”芳萋萋撑着床沿坐起来,一字一字道,“去叫听兰。稳婆上月相看好的那两个,住址在听兰的册子里,一并接来。”
青珠“哎”了一声,跑出去两步,又跑回来,把一件披风胡乱裹在她身上,才又跑出去。
青珠叫醒了院里其他人,该准备的准备,该报信的报信。
听兰进来的时候,带着几分凌乱。
“娘子。”她先看了一眼褥子,再看芳萋萋的脸色,“赵大夫即刻就到,小禾去巷口接了。稳婆两个,陆峥带人去接。将军在军营,已遣人飞马去报。”
芳萋萋扶着腰,摇了摇头:“先别惊动老夫人。她年纪大了,夜里经不起折腾。”
听兰没应声,只看她的脸色。
又一阵坠痛涌上来。她攥住身下的褥子,骨节突起,没出声。
听兰站在床边看着,袖中的手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赵大夫是被小禾从巷口接进来的,药箱上的铜环在夜里叮当作响,一路响进栖云轩。
诊脉的时候,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哔剥。三根手指搭在腕上,久久不动,眉头越锁越紧。
“怎么样?”听兰问。
“脉数而急,胎气大动。”赵大夫收回手,声音压得很平,“见了红,这是快要生产了。九个多月的孩儿,月份上倒是足了,可娘子的气血将养得勉强,今夜只怕要熬一场。先用药,把她这口气稳住。”
他开方。听兰亲自去煎药,青珠守着炉子,眼睛一刻不敢离开铫子。
燕随安进院门的时候,斗篷上全是夜露。
他在廊下解了斗篷丢给陆峥,进门,先到床边看了一眼。芳萋萋刚喝了药,正阖目养着,听见动静睁开眼。
“将军。”她还笑了一下,“你刚离开不久,又把你从营里惊动了。”
“说什么傻话。”他在床沿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他又握紧了几分。
“有我。”他说。
可他自己的手也在发颤。
“我不怕。”芳萋萋道,“因为我知道你会陪着我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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