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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公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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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燕随安跟前,他停了。

“燕将军。”

燕随安抱拳:“殿下。”

“青州案子里有几卷文书,后头还要营里遣人护送回京。”太子道,“回头打发人到营里跟你说。”

“是。”

太子点了点头,本该走了。

他没走。

他的目光落到燕随安身侧的芳萋萋身上,停了停。

芳萋萋起身,敛衽行了个礼。

“这位是府上的?”

“妾室芳氏。”燕随安道,“内子身子不适,没来。”

“哦。”太子应了一声,像是随口,“燕将军好福气。”

他顿住。

“前番贵府添的那位小公子,是叫什么来着。”

芳萋萋抬起头。

燕随安道:“犬子昭。”

“昭。”太子把这个字念了一遍,“好字。”

他看着芳萋萋,问的是孩子:“小公子可好?”

“回殿下,”芳萋萋道,“吃得睡得,前些日子刚学会扶着案子站。”

“好。”太子道,“身子结实,比什么都要紧。”

他说完,并不走,又站了一站。

“还有一句。”太子道,“府上端午前后那桩官司,孤听底下人回禀过。折子过了公堂,里头的是非曲直,明眼人看得清。那事既已了结,往后谁再拿它嚼舌根,你教人来回孤。”

这话出口,四周静了一瞬。

芳萋萋垂着眼:“谢殿下挂心。府上的事,都有将军做主。”

她把话递了回去,递得不软不硬。

“嗯。”太子应了一声。

他这才转过身,往前头去了。

前后算下来,他站在这一处,比该待的多站了三句话的工夫。

燕随安没动。等太子的身影拐过屏风,才低声道:“坐。”

芳萋萋坐下。

“方才那话,你答得对。”他道,“把话头递回给府里,他就没了下嘴的地方。”

“我答的时候,心里也没底。”芳萋萋道,“当着一厅的人,驳不得,应不得。”

“嗯。”燕随安端了端手里的茶,“难为你了。”

公主坐在主位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她端着手里的茶,没喝,视线跟着太子的背影出了厅门,才收回来。

一个储君,站在臣下家眷的座前,问了孩子,又问了官司。每句话都挑不出错。错就错在,他站的工夫太长了。

她这个弟弟,打小就会说话,见谁都留三分暖。暖是真暖,分寸却一向掐得准。今日这一回,那分寸他松了。

公主把盏转了半圈,没喝。

“公主。”旁边的嬷嬷俯身,声气极低。

“添茶。”公主把盏搁下。

嬷嬷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退下去添茶。

又坐了大半个时辰,宴散了。

出了公主府的门,天擦黑了。车帘子一放下,车里就静了。

从公主府到燕府,要过两条长街。车轮碾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芳萋萋靠着车壁坐着,燕随安坐在她对面,脸隐在暗处。

一路,两个人都没开口。

车过钟楼,街上的灯一盏盏往后退。芳萋萋看着帘缝外头,没看他。

车到府门口,燕随安先下车,站在车边等她。天冷,他把身上那件大氅解下来,搭在她肩上。

“府里。”他只说了两个字。

芳萋萋拢了拢那件大氅,跟着他进府。过了影壁,绕开正厅的灯光,一路往正院走,他才开口。

“今日席上那几句。”

“我听着了。”芳萋萋道。

“满厅的人都在看。”燕随安道,“他站的工夫,太长了。”

“公主也看见了。”芳萋萋道,“他走的时候,厅里没一个不知道的。”

燕随安没接话。

走到正院门口,他停下脚。

“他在往你这儿看。”他道,“看的是你。”

“我知道。”

“知道就好。”

他推门进了院。屋里还温着饭。芳萋萋先去看了一回燕昭,孩子睡得沉,一只脚蹬出了被子,她给掖好了,才回屋。

听兰跟进来,替她把大氅收了,挂在架上。

“娘子,席上还顺当么。”

“顺当。”芳萋萋坐下,解了簪子,“公主府的门槛,果然高。”

听兰瞧了瞧她的脸色,没敢再问,只把一盏热茶搁在手边,退了出去。

芳萋萋把那支素银簪子搁回匣子里,坐在灯下出了一会儿神。

白日里那几句话,还在耳边。一个储君,问一个妾室的孩子,问一个妾室的官司,问得太细了。

她把灯芯挑矮了些,屋里暗下来,只剩下一点。

同一时候,东宫的灯还亮着。

太子回来得晚,换了常服,在书房里坐了半晌。周赞善把今日席上各家的名帖理成一叠,呈了上来。太子翻了两页,翻到燕府那一张,指头在纸上按了按,合上了。

案上搁着一只新盏,是这一趟从青州带回来的窑货,釉色发青,底下刻着一圈缠枝纹。

他把盏拿起来,就着灯看。

看了一阵,把盏举高了些,对着灯,转了半圈。

“像。”他忽然道。

书房里只站着周赞善一个人,闻言躬着身,没接。

“真是像。”太子又说了一遍。

他把盏搁回案上,指腹在盏沿上绕了一圈。

周赞善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动不动。

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进来,灯焰晃了晃,又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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