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青州(2/2)
“睡得着。”他道,“他剩的那只手,暂时伸不过来。”
隔了一日,广源昌后院走水。
火是后半夜起的。听兰天不亮就打发人去探,得了信儿,脸都没洗就跑了来,一头汗。
“烧的是账房那间。”她道,“五城兵马司的人去的,救下来的时候,箱柜烧塌了半边。抢出来几本,都焦了,一碰就碎。”
“掌柜呢。”
“拿了。”听兰道,“当场就捆了。听说火起来的时候他还在屋里站着,衣裳袖子都烧着了,人不动。两个校尉把他拖出来的,拖出来的时候他还在回头看那口箱子。”
“看箱子。”
“是。”听兰道,“奴婢听着,像是舍不得。”
芳萋萋坐在窗前,手里的针没动。
“那几本焦了的册子,抢出来没有。”
“抢出来几本,都看不成字了。”听兰道,“就剩半页。”
“半页什么。”
“不知道。”听兰道,“兵马司的人拿走了。奴婢那个表哥在里头当差,只偷着瞧了一眼,说那半页上头不是字,是个花样。”
“花样。”
“描在纸角上的。”听兰比划了一下,“就指甲盖那么大一块。”
“那半页,是怎么抢出来的。”
“一个校尉冲进去,从火里抓了一把。”听兰道,“手烫坏了,袖子也烧了半截。兵马司的官长要赏他,他不要赏,只求把那半页留下来,说是留着好交差。”
“他倒是个明白人。”
“是。”听兰道,“我表哥说,那人姓赵,家里三代当差,最怕上头说他办案不力。”
芳萋萋把针放下。
“知道了。”她道,“去罢,洗把脸去。”
夜里燕随安回来得比往常晚。
他进了屋,从袖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案上,把灯挪近了些。
“你看看这个。”
芳萋萋就着灯看。那是一张摹下来的纸,连边角的焦黑都照着描了,上头一行一行的数目,字迹潦草。末一行的下头空了一块,纸角上描着一小块花样。
“这是什么。”
“火里抢出来的那半页。”燕随安道,“顾清和摹了一份,打发人送到朝房给我。他问我认不认得。”
“将军怎么会认得这个。”
“我认得刀,认不得缎子。”他道,“所以我把它带回来了。”
芳萋萋把纸挪到灯下,看那一小块花样。
枝缠着枝,花心的地方收了一个结。
“这是云锦。”她道。
“云锦。”
“是。”芳萋萋道,“这是织出来的,不是绣出来的。一根经压三根纬,花心这个地方收一个死结,收完不压线,直接往下一个花头走。外头的机子织不出这个,织出来也散。”
“你怎么看得这样准。”
“妾身从前给人做过三年的针线。”她道,“缎子进门,先看边,再看花心。这个花样,一看就错不了。”
“值钱么。”
“值钱。”芳萋萋道,“这样的一匹,够咱们府里半年的嚼用。”
“一匹缎子,顶半年的嚼用。”
“还不止。”芳萋萋道,“这是织的工钱。缎子到了京里,裁了、缝了、滚了边,还得再加一层。穿得起这个的,京里数得出来。”
“那这缎子进到广源昌那样的号上,就怪了。”
“怪。”芳萋萋道,“这样的缎子从来不进铺面。宫里赏出来的,主家要么压箱底,要么裁了穿。真要脱手,也是寻熟人接手。谁拿到大街上去卖。”
“你见过有人卖没有。”
“没有。”她道,“所以这半页纸上的花样,来得不是地方。”
“那这半页上头,写着这么一块花样,是什么意思。”
芳萋萋想了想。
“广源昌是绸缎号。”她道,“号上有缎子的花样,不奇怪。收进来的货,描个样留着,免得下回配不上。这也说得通。”
“你说得通,你自己信不信。”
芳萋萋笑了一下。
“将军问得好。”
“我是认真的。”
“那就还有一桩说不通。”芳萋萋道,“描样的纸,是收发货用的流水纸。这样的纸上头,记的是数目、字号、日子。描花样是另一本册子的事,两样不会搁在一处。”
“除非这半页,本来就是另一本册子上的。”
“是。”芳萋萋道,“那本册子烧在最里头。掌柜的先烧它,才烧的外头那些。”
燕随安没说话,只把纸角上的花样看了又看。
“这个花样,你在别处见过没有。”
芳萋萋的手指在那块纸上停了一停。
“眼熟。”她道。
“哪儿。”
“一时想不起。”她把纸折好,推回给他,“许是在哪家夫人的衣裳上见过,也许是在铺子里。京里穿云锦的,不只一家。”
“想起来了告诉我。”
“好。”
这一夜芳萋萋睡得晚。
她躺在帐子里,眼前一直是那一小块花样。枝缠着枝,花心收了一个死结。她说眼熟,是真眼熟。可问她在哪儿见过,她答不上来。
翻了个身,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
想不起就想不起。横竖是一片缎子上的花,不是什么要紧东西。
第三日晌午,听兰从外头回来,走得急。
“娘子,长公主上折子了。”
芳萋萋正在给燕昭换口水兜,抬起头。
“什么折子。”
“请旨查缎子。”听兰道,“说青州那案子,一路查到京里,查出桩怪事。说宫里的缎匹,流到市面上去了,数目不小。长公主请旨,要查造办处这些年的出入簿子,一笔一笔对。”
芳萋萋的手停住了。
“造办处。”
“是。”听兰道,“满城都传遍了。说长公主这一手,是要往宫里头查。”
“往宫里查。”芳萋萋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
楚兆儿回京没几日,青州的案子刚收,第二份折子跟着就递了上去。
“奴婢听着都替她捏一把汗。”听兰道,“这话说出去,得罪的人可海了去了。”
“她不管得罪人。”
“谁说不是。”听兰道,“可奴婢听人说了句闲话,倒是有点意思。说长公主在青州蹲了三个月,查的是灾情瞒报,查的是亏空银子。这两样都跟缎子不沾边。她怎么就顺手查出了缎子。”
芳萋萋把口水兜给孩子系好,系得慢。
“怎么查出来的。”
“说是那本烧剩的半页纸。”听兰道,“有人瞧见那纸上头有个花样,递上去,长公主就叫人拿缎子来比对。一比对,就比出事来了。”
屋里静了一瞬。
燕昭在榻上蹬腿,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
芳萋萋伸手把孩子抱起来,贴在肩上,拍了两下。
“听兰。”她道。
“哎。”
“库房那两匹云锦,明日抬出来。”
“娘子要裁冬衣了?”
“嗯。”芳萋萋道,“老夫人说过的,裁的时候要去请她瞧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