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银锁(1/2)
云锦是晌午从库房里抬出来的。
两个婆子抬着一口樟木箱,翠屏跟在后头。箱盖上的铜锁当着面开,油布一揭,两匹缎子叠得方方正正,杏黄的签子还封着口。
青珠先凑过去,伸手在箱沿上掂了掂。
“这个沉。”她道,“两匹缎子,比一箱子衣裳还压手。”
“压手的是底子。”听兰把缎子一匹一匹捧到案上,“你摸摸。”
青珠摸了,说滑,说挂不住手。
“挂不住手就对了。”听兰笑。
日头从窗棂里斜进来,落在缎面上。枝缠枝的纹样一枝搭着一枝,一路缠过去,花心里收着死结。青珠凑近了看,看了半天,说看不出针脚在哪儿。
“看不出针脚,就是织的。”听兰道,“绣的花样,花心压不出这么齐整。”
“你怎么什么都懂。”
“我懂得不多。”听兰道,“前几日在库里,娘子指给我看过一遍,我记的。”
“好好的缎子收在库里,倒像是忘了。”青珠伸手把签子翻了个面,“这签子上的字,我认不得。”
“认不得也平常。”听兰把她的手拍开,“宫里的东西,认得的能有几个。”
“宫里的。”青珠咂了咂嘴,“那得多少银子。”
“银子买不着。”听兰道,“这样的料子先紧着宫里用。宫里用剩了,才轮得着外头。你要去铺子里寻,踏破门槛也寻不着一尺。”
青珠啧啧两声,不吭了。
晌午过后,翠屏打发人来传话,说老夫人一会儿过来看看。
老夫人是扶着翠屏的手来的。脚步慢,进了屋,先没看缎子,绕着案子走了一圈,在门边那扇窗下站了站。
“哥儿呢。”
“刚睡着。”芳萋萋搬了张矮凳过来,“奶娘守着。”
老夫人点头,这才走到案前。
她看缎子,看了很久。
芳萋萋不出声,站在一旁陪着。听兰把油布挑开些,让日光照得更足。
老夫人没伸手碰,先看,从缎头看到缎尾,一枝一枝看过去。看到第三遍,她抬手指了指花心。
“这个结,收得深。”
“是。”芳萋萋道。
“谁看过这个花样。”
“妾身看过。听兰看过。”
老夫人把手收回来,在膝上按了按。
“这不是外头的活。”
芳萋萋心里动了一下。
“老夫人认得这个花样。”
“我认得这个活。”老夫人道,“先帝爷晚年宫里的活计。枝缠枝,花心收死结,外头仿不来。那一年赏出去的云锦,有数的几匹。”
“有数的几匹。”芳萋萋跟着念了一遍。
“有数。”老夫人道,“赏给谁,赏了几匹,宫里都立着册子。这样的料子,织出来头一份先进宫。宫里用剩了,才轮得到外头。外头的人想买,买不着。”
她说到这儿停了停,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年轻的时候,跟你太婆婆进过一回宫。在廊下站了大半日。那会儿宫里挂的幔子,就是这个花样。花是花,线是线,一根一根数得出来。外头的绣娘一辈子摸不着那样的讲究。”
“宫里挂的幔子。”
“挂了几十年。”老夫人道,“我进宫那年,那幔子就挂着。是先前就有的旧活。”
“那幔子后来呢。”
“后来不挂那样的了。”老夫人道,“换了新样子。旧幔子收进库里,再没拿出来过。”
“那这两匹呢。”
“这两匹是照着旧样子新织的。”老夫人道,“早年间定的花样,内造用了许多年。人不在了,花样还留着。”
芳萋萋没接。她手里捏着缎子的一角,指头在上面按着。
“如今东宫赏出来的,还是这样的活。”老夫人把两匹缎子挪了挪,叠齐,“你收着。哥儿一件斗篷,一身小袄,剩下的收进公中的柜里。”
“是。”
听兰取了软尺来量。青珠把燕昭从隔间抱出来比,孩子刚醒,两只手往缎子上扑,让听兰拦住了。
“别抓。”听兰道,“抓坏了,你这件斗篷就没了。”
燕昭不听,非要抓。芳萋萋拿了颗枣塞他手里,他这才转头去啃枣。
“哥儿眼尖。”翠屏在旁边笑,“一屋子东西,专挑贵的抓。”
“贵不贵,他可不知道。”芳萋萋把枣核从他嘴边接过来,“他就是瞧着亮。”
老夫人坐着看了会儿,忽然道:“针线活,别叫丫头们上手。缎子娇,针脚粗了,糟蹋东西。你自己起个头,剩下的慢慢来。”
“是。”芳萋萋应下。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爱坐在窗下做针线。”老夫人道,“做出来一件,心里就踏实一件。后来府里的事一多,就坐不住了。你在这儿,倒还坐得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芳萋萋,看的是那两匹缎子。
老夫人坐了小半个时辰,扶着翠屏走了。
芳萋萋送到院门口。回来的时候,案上那两匹锦还摊着。
听兰把缎子又摊开一层,剪子和粉线都摆到她手边。芳萋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这一角,先别裁。”
“哪一角。”
“最边上这一角。”
听兰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是缎头那一点,还没过尺。她没多问,把剪子挪开了,留下那一小块。
天擦黑,燕昭睡熟了,奶娘抱去隔间。
燕随安这几日在营里。西郊大营换防,一营一营地过,他得盯着,回来得不早。
栖云轩静下来。白日摊着的缎子,听兰用油布盖了,搁在案角。
芳萋萋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她起身进了里间,从贴身的地方摸出钥匙。
妆匣开了。
头面、钗环,一样一样拿开。蓝布册子在最上头,她掀开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翻。册子底下,旧包袱压得方方正正。
她把包袱取出来,解开。
旧襁褓,半枚银锁,并排在灯下。
襁褓是杏黄的底子,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上头织出来的花样,枝缠着枝,花心收得极小,一圈一圈往里卷,卷到最里头,成一个死结。
她把襁褓捧到案上,铺开在油布旁边。一盏灯挪到两样东西中间。
襁褓上的花样,和缎子上的花样,对上了。
她挪了挪,把襁褓的一角去挨缎子的一角。挨上去,连枝子走的那个弯,都是一样的。
她又把那半枚锁拿过来。银锁薄,断口磨得溜圆,一个“安”字,她这半边剩了大半个。锁面上錾着花样,錾痕浅了,可摸得出来,也是一枝搭着一枝。
她在案前坐了很久。
这几样东西跟着她,比记事的年头还长。小时候她问过芳婆一回。芳婆说,是京里捎回来的。再问,芳婆就不说了,只把襁褓给她裹上。
那半枚锁,芳婆也只说过一句。说另半边在旁人手里,两半合得上,才算全。在谁手里,芳婆没讲。
京里。
那些年,家里进过京的,只有一个人。
姐姐比她大几岁。人牙子还没进镇的时候,姐姐就先走了,说是进京当差。头几年还捎过钱捎过东西回来,后来就断了信儿。芳婆托人进京打听,回来的人只说,人没了。
芳婆走的那年,她刚进府。消息辗转到京,已是几个月后。来人说,芳婆糊涂了半年,临走前有一夜醒得清楚,把隔壁老汉叫到床前,说了大半宿。说的都是从前的事,地里的事,大丫头的事。天亮了,人就不行了。
老夫人的话,在她耳朵里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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